凌云霄喜欢的被“拍马屁”——
不是那种直白的“凌队你真厉害”,那会让他皱眉。她试过一次,那天的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
琢磨了好几天,她才摸到门道。不能直着拍,要绕着拍。藏在问题里,藏在请教里,藏在不经意间的“叛逆”里。
“凌队,刚才那个反关节技,我总觉得发力点不对。您看我手肘落的位置,是不是应该再往里收一点?”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动作。
“这样发力链才能从腰传上来,对吗?”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肘往里带了半寸。
“这里。”
“懂了。”
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那换到左边呢?是不是对称的?”
他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左侧肩关节活动度小,落点偏外半寸。”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凌队,您上次说的重心转换,我回去练了好几天,还是觉得不顺。”
她站到他面前,做了半个动作,在转换的瞬间故意卡了一下。
“就是这儿,每次到这里就感觉身体是散的,力送不上去。”
他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另一只手压住她肩膀。
“先转胯,再送肩。你反了。”
她顺着他的力道调整,做完之后回过头:
“这样?”
他点点头。
“那发力的时候,是先松后紧,还是一直绷着?”
她追问。
“先松。紧就僵了。”
她“哦”了一声,又说:
“那您刚才按我的那一下,是不是在帮我找松的那个点?”
他没回答,但下一次示范的时候,手多停了一秒。
“凌队,刚才那一招,您是怎么预判要往那边倒的?”
她刚从被他压制了二十分钟的格斗中站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重心。”他说。
“怎么看重心?”
“髋。”
她想了想,站到他面前:
“您能慢动作再做一遍吗?我想看髋的方向。”
他没做慢动作,但做第二遍的时候,有意在转髋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招有用。
但也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分寸”。过头了就是真拍马屁,点到为止才是请教。她得踩在那条线上,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没效果。
一次格斗训练结束,她趴在垫子上起不来。是真的起不来——
格斗训练了近二十分钟,凌云霄把她翻来覆去的压制,最后十分钟纯粹是靠意志力强撑。
凌云霄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又起不来了?”
苏婉宁仰起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报告……需要缓一会儿。”
她演归演,也是真的起不来。
凌云霄没说话,蹲下来,伸手。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和他交手不到一周练出来的。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又开始按。
又准又狠,每一指都按在穴位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就差“哭爹喊娘”了,但疼完之后,确实会轻松不少。
她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却意外地长。
“凌队……”
他手上没停:“忍着。”
“您误会了,我挺得住。”
凌云霄淡淡地“嗯”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挺得住”。
“实在难受,看看你就好了啊。”
话从嘴里溜出来,比脑子快。
凌云霄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趴在他身下,根本感觉不到。
“为什么?”
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只顿住的手就那么悬在她背上。
她偏过头,努力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天真”的表情。虽然她知道,这个表情配上她现在的样子,不会好看。
“因为你……很好。”
她声音放软了一点点。
“看着自然就不想疼了。”
凌云霄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薄冰,好像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沉默到她快绷不住了。
她心里开始打鼓。这人该不会生气吧?明天再加双倍训练?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一瞬间,她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每个字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以前读《诗经》,读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总觉得是古人夸张。哪有人能长成那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见了凌队您才发现,原来是真的。”
凌云霄的手彻底停住了。
苏婉宁心头猛地一跳,不会搞砸吧?她咬咬牙,反正最坏就是被扔出去……
扔出去后刚好就可以溜回宿舍了。
“还有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以前读不懂,觉得君子和玉能有什么关系?现在懂了。”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玉是冷的,但人是暖的。”
凌云霄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此“玉”非“彼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沉默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苏婉宁把今日训练的科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回宿舍后怎么给队友打气的台词也想好了。
他还在沉默。
她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爬起来逃跑”的成功率。
然后他开口了。
“你……真的很疼?”
他问得很轻,不是平时的“忍着”,不是“再练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苏婉宁愣了三秒,这个问题……好像……不在她的预设剧本里。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
“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软,比刚才真。
凌云霄没再说什么,但动作比刚才轻了不止是一点。
苏婉宁趴着,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哎!她是不是演过了,算了以后不和他演了,“良心”过不去,苦就苦点吧,她来当兵,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吗?
认真来说,凌云霄其实真的挺好的。极有耐心,她们营长还会炸毛,可凌云霄不会。
营长……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凌云霄的沉默,只有毫不掩饰的注视。
她轻轻叹了口气,趴在垫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孟时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
后来,每次格斗训练结束后的放松环节,凌云霄都会问她:“哪里疼?”“还疼吗?”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早就不疼了。因为凌云霄确实很专业,很负责,也很……
怎么说了,算得上是“温柔”。
她后来不装了。训练结束,爬起来就能“生龙活虎”,当然不忘再拍个“马屁”。
“还是凌队会指导……”
凌云霄的嘴角,便会微微动一下,虽然依旧很淡。
只是偶尔,在某个训练的间隙,在某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她会想起另一个人。
好像,忘给他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