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楚钦就带着人动了。
三百多号人从废弃林场出发,走旧公路西边的山脊线,和公路平行。
山脊上树不多,草很深,人走在里面只能露出半个肩。楚钦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往左边看,看公路那边的动静。
孟时序压后。他把队伍分成三截:前卫一个连,中间是伤员和通信兵,后卫一个排,随时准备断后。
每走一段,他就回头数一遍人。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光渐渐亮起来。山脊线上能看见旧公路了,灰白色的路面从山脚绕过去,弯弯曲曲。
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今天倒是安静。”
孟时序从后面赶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楚钦没接话。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往公路两头各看了一眼。
“越安静越不对。”他说,“昨天还有巡逻,今天一辆车都没有。”
孟时序皱了皱眉:
“你是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边?”
楚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好说。让前面的人走慢点,拉开距离。”
孟时序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队伍走得比刚才更慢了,前后距离拉得更开,每个人之间隔着好几步。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忽然停了。
前卫连的连长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后面拼命压手。楚钦几步赶上去:
“什么情况?”
连长朝前面努了努嘴。
山脊线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对面的林子边缘,有几道反光在闪。
楚钦盯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
“蓝军。”
孟时序从后面赶上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
“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止一个班。”
楚钦说,“反光的是观测器材。他们在等。”
孟时序沉默了两秒:“等我们过去?”
楚钦点头:“缓坡是必经之路。他们卡在这个位置,就是想堵我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三百多号人,拉在山脊上,前后一里多地。前面被堵住,后面也撤不快。一旦打起来,就是被压在脊线上挨打。
“不能打。”孟时序说,“我们没有重火力,弹药也不够。打起来,三百多号人挤在山脊上,撤都撤不下去。”
楚钦站起来,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左边是陡坡,往下就是旧公路。右边是一片杂木林,林后是一道深沟。
“往右走。钻林子。”他说,“那片林子密,他们的观测器材穿不透。从林子后面绕到深沟,再从沟底往北插。”
孟时序点头:“行。你带前卫先走,我带后卫断后。”
“不行。”楚钦说,“你带前卫走,我断后。”
孟时序看了他一眼。
楚钦说:“你带人走比我快。我留下来断后,比你熟地形。”
孟时序没再争。他站起来,朝前卫连一挥手:
“前卫跟我走,往右,钻林子。不要停,不要回头。”
前卫连跟着孟时序往右插。楚钦留在原地,等后卫排上来。
后卫排刚到位,蓝军那边就动了。
先是一发判定弹打过来,落在山脊线上,炸出一片白烟。然后是对面的枪声,判定枪,短促而密集。
“趴下!别动!”
楚钦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后卫排的人全部卧倒,贴着山脊线。判定弹一发接一发落下来,打在周围的土里,溅起碎石和草屑。
楚钦趴在最前面,看了一眼蓝军的方向。对面的人从林子里出来,分两路往山脊线上压。
“不能等他们合围。”他低声说,“后卫排,跟我往右撤。贴着林子边缘走,别走直线。”
他第一个起身,弯腰往右边冲。后卫排跟着他,一个接一个。
判定弹在后面追着打,但楚钦跑得极快,专挑石头和树后面走。后队的人学着他的样子,左拐右拐,蓝军的判定弹落了一路,没打中几个。
钻林子的时候,楚钦回头看了一眼。前卫已经没影了,孟时序带着人钻得很快。后卫排也跟上来了,除了两个兵被判定,其余都进了林子。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往里钻。
林子很密,树冠压得很低。蓝军的观测器材用不上了,判定枪也打不准了。楚钦带着后卫排在林子里左拐右拐,走了大概一刻钟,才把后面的枪声甩掉。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刚想清点人数,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楚团长!”楚钦抬头。
孟时序从前面的林子里走回来,脸上带着点烟灰:
“前面有人。”
楚钦愣了一下:“谁?”
话音刚落,林子后面转出一个人影。
满身泥,脸上还带着烟灰,头发扎在脑后,背着一杆枪。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浑身是土,但眼睛都亮着。
阿兰,先看见楚钦,咧嘴笑了一下:
“楚团长,是我啊。”
然后她目光一转,落在孟时序身上,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规规矩矩地站直了:
“营长好。”
孟时序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是应该在指挥部吗?怎么在这?”
阿兰把枪往肩上一背,语气里带着点“不给你丢人”的劲儿:
“指挥部被炸了。杜指挥长让我带人出来,往蓝军后方插。端了一个补给点,又甩了两队追兵,一路往北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没丢,枪没丢。就带了八个出来,现在还是八个。”
孟时序没说话,看了她两秒,才点了一下头:
“行,人在就行。”
阿兰这才转回楚钦那边,蹲下来,捡起一根断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蓝军在北面封了三条线。你们走山脊,被堵。我走沟底,也被堵。”
她抬起头,看着楚钦和孟时序:
“不过巧了。我知道一条路,两边都封不住。”
楚钦问:“什么路?”
阿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北面一指:
“兽道。不是人走的。地图上没有,蓝军的侦察也标不出来。”
她顿了顿,咧嘴一笑,那股野劲又冒出来了:
“我带路。你们跟不跟?”
楚钦回头看了一眼孟时序。
孟时序正站在后面,把新来的人往里编。他听见了阿兰的话,抬起头,朝楚钦点了一下。
楚钦转回来,看着阿兰:
“跟。”
阿兰把枪带往肩上一勒,第一个钻进北面的林子。
“都跟上。别掉队。这条道,走错一步就出不来。”
阿兰带路,走的确实不是人走的路。
她钻进北面林子之后,没有往高处走,也没有沿着山脊线走。
她带着三百多号人往低处压,顺着一条枯水沟一直往下,下到一片几乎看不见天光的谷底,又沿着谷壁上的岩缝横切过去。
楚钦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看她的路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是在看地图,也不是在按方向走。她在看树。看哪边的树长得歪,看哪边的苔藓厚,看哪边的石头颜色深。
走到一个岔口,她连停都没停,直接拐进了右边那条更窄、更黑的缝。
楚钦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阿兰头也没回:“左边的风是死的。右边的风里有水汽。水汽后面是活路。”
楚钦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