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都有。
他轻轻拿起那张纸,折叠好放进口袋。
“加强安保。”他对守在门口的便衣警察说,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接近这间病房。包括医生护士,进出都要检查证件。”
“明白。”
走出医院时,已是凌晨两点。夜风很凉,陆则川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陈晓的,有冯国栋的,有林雪的,还有苏念衾的。
他先给妻子回电。
“喂?”苏念衾的声音带着睡意,“则川?你还在医院?”
“刚出来。孩子睡了?”
“睡了。今天很乖,就是睡前一直找你。”苏念衾顿了顿,“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陆则川不想让她担心,“你早点睡,我可能要忙到天亮。”
“注意身体。”苏念衾轻声说,“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挂了电话,陆则川心里暖了一下。然后他拨通陈晓的号码。
“陆书记!”陈晓声音急切,“债券市场情况不太好,乾先生那边压力很大。冯省长和林书记都在等您开会,研究应对方案。”
“我二十分钟后到。”
车驶向省委。深夜的城市很安静,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陆则川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个地方还在县里当书记时,也经常这样熬夜。
那时候年轻,熬一宿第二天照样精神。现在不行了,身体会抗议。
但该熬还得熬。
省委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冯国栋、林雪、还有分管金融的副省长、财政厅长、国资委主任都在。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脸色凝重。
“截止今天晚上九点,河西债券二级市场成交额创历史新高,达到四十二亿。其中抛售占比78%。”
财政厅长汇报,
“十年期债券收益率已经冲到7.2%,远超同期国债收益率。如果明天继续这个趋势,我们可能面临……”
“面临什么?”冯国栋问。
“面临被迫提高新发债券利率,增加融资成本。或者……更糟,出现违约传闻,导致所有债券遭抛售,引发系统性风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乾哲霄那边在护盘,但资金有限。”林雪说,“我们省里能调动的应急资金还有多少?”
“不到二十亿。”财政厅长苦笑,“而且这些钱都有既定用途,挪用需要上会审议。”
“那就上会!”冯国栋拍桌子,“明天一早开紧急常委会,特事特办!”
“恐怕来不及。”一直沉默的陆则川开口,“等我们走完程序,市场早就崩了。”
他看着众人:“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亲自去一趟京城,找发改委、财政部、央行,请求紧急支援。同时,省里成立临时指挥小组,在我回来前,全权负责应对危机。”
“谁牵头?”
“冯省长牵头,林书记配合。”陆则川说,“另外,立刻启动对省内金融机构的自查,特别是河西银行。凡是在这期间违规抛售债券的,一律先停职,后调查。”
“那光伏园区那边呢?”林雪问,“明天还要继续施工吗?”
“继续。”陆则川斩钉截铁,“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大宣传力度。让媒体去现场,拍工人施工的镜头,拍设备到货的镜头,拍一切能证明项目在正常推进的镜头。我们要用事实,反击谣言。”
会议开到凌晨三点半。
散会后,陆则川在走廊里叫住林雪:“林书记,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赵建国的儿子赵小伟,现在可能藏在深市。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深圳把他带回来。”陆则川压低声音,“这个人要懂法律,也要懂……变通。”
林雪明白了:“我有个学生,在深圳检察院,业务能力很强,人也可靠。我让他去办。”
“谢谢。”
“不用谢。”林雪看着他,“陆书记,你也要注意身体。你现在是河西的主心骨,不能倒。”
陆则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陈晓已经收拾好去北京的简单行李。
机票是早上六点半的,现在四点,还能休息一会儿。
但陆则川睡不着。他打开电脑,插入周秉义给的硬盘,输入密码——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跳出来,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和名称。
最早的一份是1998年,最近的是上周。
他点开最上面那份,标题是:“关于赵建国家族资产转移路径及证据链”。
看了十分钟,陆则川背后渗出冷汗。
赵建国这些年来,通过境外数十个空壳公司,转移了超过二十亿资产。
涉及的不仅有贪污受贿,还有内幕交易、操纵市场、甚至……命案。
晋西煤矿透水事故不是意外,是人为制造——因为那个矿的储量报告造假,实际可采量只有上报的三分之一。赵建国和吴镇海为了掩盖这个事实,故意制造事故,然后以“矿难”为由封矿,把问题推给“自然灾害”。
死去的十二个矿工,成了牺牲品。
继续往下翻,陆则川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赵建国与境外情报机构有接触,提供中国经济情报,换取对方帮助他子女移民和资产转移。
这已经超出了腐败范畴,是叛国。
陆则川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公开,会引发多大的地震。
赵建国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国。动他,就是动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但不动,天理难容。
手机震动,是祁同伟。
“陆书记,找到了。赵小伟在深圳罗湖区一个高档小区,用的是假身份证租的房子。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等天亮就动手。”
“注意安全。赵小伟可能狗急跳墙。”
“明白。”祁同伟顿了顿,
“还有件事……我在追查赵小伟的通话记录时,发现他最近频繁联系一个境外号码。技术部门定位,那个号码的物理位置在……香港,中环,汇丰银行大厦附近。”
乾哲霄现在就在汇丰银行大厦。
陆则川心一紧:“立刻通知乾先生,让他加强安保。另外,查那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陆则川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微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腥风血雨。
早上五点,深圳罗湖。
赵小伟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
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几十个未接来电——有父亲的,有哥哥的,有陌生号码。
他一个都没回。
起身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这个小区能看到香港,此刻那边还是一片灯火辉煌。
他曾无数次幻想,等事情办完了,就过去,再也不回来。
但现在看来,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启明。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赵启明声音冰冷。
“深圳。”
“立刻离开中国。今天就走。”
“为什么?事情不是……”
“事情失控了。”赵启明打断他,
“周秉义没死,陆则川拿到了硬盘,乾哲霄在反击债券做空。父亲那边……可能保不住了。”
赵小伟腿一软,差点摔倒:“那……那怎么办?”
“你手里不是有那些账户和密码吗?把钱转出来,能转多少转多少。”
“然后去南美,去非洲,去任何一个和中国没引渡条约的地方。”赵启明顿了顿,“永远别回来。”
电话挂了。
赵小伟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想起这些年挥霍的日子,想起那些巴结他的人,想起自己曾经以为能永远享受的特权。
现在,梦要醒了。
不,他不甘心。
他冲回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境外银行账户。
还有两亿多美金,够他花几辈子了。只要今天能出境,只要……
门铃响了。
他浑身一僵,透过猫眼往外看——两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年轻些,一个中年。
“赵小伟先生吗?我们是检察院的,请开门配合调查。”
赵小伟后退两步,转身就往阳台跑。但阳台是封死的,这里是二十三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敲门声变成撞门声。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钱再多,有什么用?
逃不掉的。
早上六点,河西光伏园区。
晨雾还没散尽,工地上已经忙碌起来。
大型机械轰鸣,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萧月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看着这一切。
一夜未眠,但她不困。肾上腺素支撑着她。
手机响了,是乾哲霄。
“债券市场开盘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境外抛压依然很大,但我们撑住了。你那边宣传跟上,我需要利好消息对冲。”
“已经在拍了。”萧月说,“央视财经频道的记者在现场,今天中午就会播出专题报道。”
“好。”乾哲霄顿了顿,
“还有……香港这边,可能有人盯上我了。昨晚我住的酒店房间被人闯入,电脑被动过,但没丢东西。”
萧月心一紧:“你现在在哪?”
“在银行,他们提供了临时办公场所,安保很严。”乾哲霄轻笑,
“放心,我这条命硬,二十年前没死,现在也不会。”
“别这么说。”萧月鼻子一酸,“你答应过我,要陪我打完这场仗的。”
“我记着呢。”乾哲霄声音温柔下来,“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南有个小村子,我在那里住过半年,美得不像话。你一定会喜欢。”
“好。”
挂了电话,萧月抬头看向东方。
太阳正在升起,金光刺破晨雾,洒在刚刚立起来的光伏支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乾哲霄为什么愿意押上一切。
有些东西,值得。
早上七点,北京首都机场。
陆则川刚下飞机,就接到陈山海电话。
“陆书记,赵建国控制住了。在他情妇家里找到的,正准备跑。”
“我们搜出了三本护照,还有大量现金和金条。”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部分,但关键的不说。他说要见你,说有些事,只能跟你说。”
陆则川看着机场外拥堵的车流:“告诉他,我没空。让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明白。”
挂了电话,陆则川坐进接机的车里。司机问:“陆书记,先去哪?”
“发改委。”
车驶上机场高速。
陆则川翻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昨晚苏念衾发来的——
孩子趴在地毯上,努力想往前爬,表情认真得可爱。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接下来要打的仗,比金融战更残酷,比政治博弈更凶险。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照片里那个孩子,为了河西八百万百姓,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认真生活的人。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