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转身,看向会客室里那个年轻人。对方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自然。
“U盘内容备份了吗?”
“备份了三份,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好。”陆则川压低声音,“同伟,你情况怎么样?”
“我并无大碍,”
在确认祁同伟并未严重受伤后,
“同伟,你现在立刻回河西,把U盘交给陈山海检察长,让他按程序处理。”
“路上注意安全,我怀疑……你已经被盯上了。”
“明白。”
挂了电话,陆则川走回座位。年轻人抬头,微笑:“陆书记,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条我都同意。”陆则川说,“但有个请求——派调查组进驻河西时,能不能以配合光伏项目建设的名义?这样对稳定人心有帮助。”
年轻人想了想:“这个我可以向王主任汇报。但陆书记,我也有句话想问您。”
“请说。”
“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年轻人看着他,“刮骨疗毒,痛的不只是病人,还有动刀的医生。您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甚至……断送自己的政治前途。”
陆则川笑了:“我来京城的路上,看到一句广告词——功成不必在我。我今年四十八岁,还能干十几年。如果这十几年能让河西彻底翻身,断送就断送吧。”
年轻人愣了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陆书记,我会如实向王主任汇报。资金支持的事,最晚明天下午批文就能到河西。”
“谢谢。”
两人握手。年轻人的手很有力。
离开发改委大楼时,已经是中午。陆则川站在台阶上,看着长安街上来往的车流。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也很冷。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河西,正有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萧月。
“则川,债券市场有转机。”她声音里带着兴奋,
“刚收到消息,三家央企财务公司同时发公告,计划增持河西债券。另外,香港那边,乾老师联系上了华尔街几个大佬,他们愿意出面稳定市场情绪。”
“代价是什么?”
“不大。河西光伏产业园建成后,优先采购他们推荐的设备,价格给个市场价就行。”萧月顿了顿,
“但乾先生说,这只是暂时的稳住。真正要扭转局面,还得靠项目本身出成绩。第一批设备今天下午三点到,如果安装调试顺利,周末就能并网发电。哪怕只是一个小型示范电站,只要能亮起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陆则川说,“我下午就回河西。北京这边……基本谈妥了。”
“辛苦了。”
挂了电话,陆则川看向天空。今天京城天气不错,蓝天白云。他想起河西,那边应该也是晴天吧。
晴天好,光伏发电效率高。
下午一点,港城中环,某私人会所。
乾哲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维多利亚港的景色。
他对面是一个白人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老约翰。二十年前摩根士丹利的董事总经理,华尔街的传奇人物,也是乾哲霄的恩师。
“二十年了,乾。”老约翰喝了一口威士忌,“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固执。”
“您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喜欢说教。”
两人相视而笑。
“那个做空河西债券的基金,背后的控制人是汤姆,对吧?”老约翰问。
“对。您认识他?”
“认识。十年前他是我手下,聪明,但太贪婪。我提醒过他,贪婪会毁了一个人。他不听。”老约翰放下酒杯,“我已经跟高盛的几位老朋友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约束汤姆。”
“但你也知道,华尔街是狼群,我只是其中一头老狼,说话的分量有限。”
“这就够了。”乾哲霄说,“只要他们不再加码做空,给我们一个月时间,河西就能站稳。”
“一个月……”老约翰看着他,“你押上了全部身家,就为了换一个月时间?”
“不是换时间。”乾哲霄摇头,“是换一个未来。老师,您教过我,投资最重要的是看趋势。中国新能源产业的趋势已经起来了,谁也挡不住。我现在做的,只是顺势而为。”
老约翰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提到父亲,乾哲霄眼神黯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我没能回去。”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老约翰拍拍他的手,“他跟我说过,你是他最大的骄傲。不是因为你在华尔街赚了多少钱,是因为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乾哲霄鼻子有些酸,但他忍住了。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老约翰正色道,“汤姆这次做空河西,不只是为了钱。他背后还有别人——是美国军方背景的基金。他们不希望中国的新能源产业起来,因为那会威胁到美国的能源霸权。”
“我知道。”乾哲霄点头,“所以这一仗,我必须赢。”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乾哲霄笑了,“但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不会客气。”
“这才像你。”老约翰站起来,“走吧,带我去吃你说的那家涮羊肉。茅台带了吗?”
“带了,三十年陈酿。”
“好!今天不醉不归!”
下午三点,河西光伏园区。
第一批光伏组件运到了。二十辆重型卡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园区。工人们早已等候多时,设备一到位,立刻开始卸货、安装。
萧月站在指挥台上,拿着对讲机:“一组负责卸货,二组准备安装工具,三组检查地基承重……都注意安全!”
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光伏板上,反射出耀眼的蓝光。那是希望的颜色。
乾哲霄从香港打来视频电话,萧月接通,把镜头对准现场。
“看到了吗?”她声音有些哽咽,“第一批,五百块组件,今天就能装完。”
屏幕里,乾哲霄在酒店房间,背景是香港的夜景。他看着镜头里的画面,许久,轻声说:“真美。”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乾哲霄说,“这边的事基本处理完了。老约翰答应帮忙稳住华尔街那边,一个月内,不会再有大资金做空河西。”
“谢谢你。”
“谢什么。”乾哲霄笑了,“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河西有什么特色菜?”
“羊肉,各种做法的羊肉。”萧月也笑了,“还有莜面,你会喜欢的。”
“好。”
挂了视频,萧月继续指挥工作。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下午四点,省人民医院。
周秉义的病情突然恶化。监控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冲进病房,开始抢救。
陆则川赶到时,抢救已经持续了半小时。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冷。
周秉义的夫人和孩子也从北京赶来了,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又过了十分钟,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陆则川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走进病房。
周秉义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陆则川轻轻揭开布,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曾经叱咤风云的省委副书记,如今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弯腰,在周秉义耳边轻声说:“周书记,您放心。该做的事,我会做完。该讨的公道,我会讨回。”
然后他直起身,对医护人员说:“安排后事吧。按厅级干部待遇,但要简朴。”
走出病房时,周秉义的夫人拉住他:“陆书记……老周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陆则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夫人愣住了,然后眼泪又涌出来:“这个老东西……一辈子要强,临走了才……”
陆则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遇到匆匆赶来的陈山海。
“陆书记,祁同伟送来的U盘,我看过了。”陈山海压低声音,
“里面的内容……太震撼了。涉及的人太多,级别太高,我……我有点不敢动。”
“不敢动也得动。”陆则川说,
“但要有策略。先从外围开始,把证据做实,等调查组来了,一起收网。”
“那赵启明呢?他现在还在汉东主持工作,如果我们动他……”
“汉东那边,沙书记已经快康复了。”陆则川说,
“等他回来,赵启明自然有人收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河西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陈山海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五点,光伏园区。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刚刚安装好的光伏板上。
五百块组件,整齐排列,像一片蓝色的海洋。
萧月按下启动按钮。
逆变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电压、电流、功率……
“并网成功!”工程师兴奋地喊,“发电功率五百千瓦,运行稳定!”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工人们互相拥抱,有的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萧月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些发光的板子,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值得。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乾哲霄。
配文:“亮了。”
几秒后,回复:“等我来,我们一起看它亮更多。”
晚上七点,省委会议室。
紧急常委会召开。
陆则川通报了京城之行的情况,以及周秉义去世的消息。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上面的态度很明确,支持我们,但前提是我们要自己刮骨疗毒。”陆则川环视全场,
“赵建国案必须彻查,涉及谁查谁,绝不姑息。这可能会让河西官场震动一段时间,但长痛不如短痛。”
冯国栋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河西不能再烂下去了。”
林雪也点头:“我支持。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其他常委陆续表态,最终全票通过。
“另外,”陆则川说,“光伏园区第一批组件已经并网发电,这是个好消息。我们要加大宣传力度,让全省老百姓看到,河西在变,在往好的方向变。”
散会后,陆则川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他想起今天在高速公路上死去的赵小伟,想起在医院去世的周秉义,想起还在香港奔波的乾哲霄,想起在工地忙碌的萧月,想起在家等他的妻子和孩子。
人生无常,但有意义。
手机震动,是苏念衾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接通,屏幕里出现孩子的笑脸,正在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爸爸……爸……爸……”
虽然含糊不清,但陆则川听懂了。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诶,爸爸在。”
窗外,夜色渐深。
但河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有些灯是新亮的,有些灯一直亮着。
而有些灯,虽然熄灭了,但光芒会留在记得的人心里。
这一夜,河西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