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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酒店的窗帘拉得不算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侧过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陆鸣兮没有发消息。

他应该是直接去办公室了,她记得他说过,发改委八点半打卡,他通常提前半个小时到。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着没动。

天花板很白,干干净净的,不像青石峪那间画室,屋顶的木梁上还能看见虫蛀的小洞。她盯着那片白,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做什么。没有要做的。

她来京城,不是为了做哪件具体的事,是为了在这里。在他每天加班到深夜的城市,在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在隔着他办公室窗玻璃十几公里的地方,躺着,等他下班。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浮起来,像窗台上那缕浮尘,被阳光照着,飘来飘去,落不到地上。

她起床,洗了脸,换上昨天那件棉麻外套。今天没下雨,她用不着为了躲雨待在哪扇窗户后面。

她去找个咖啡馆坐坐。她去逛书店,去买一本他在电话里提过的书。

她沿着长安街走,走了很远,走到腿酸,走到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再从头顶慢慢西沉。

华灯初上的时候,她站在国贸天桥上。

桥下车流如河,车灯汇成两条反方向流动的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她倚着栏杆,看那两条河。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理了理,别到耳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在哪儿?”陆鸣兮问。

“国贸。”

“站着别动。”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那两条河。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现在天桥的另一端。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没打领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天桥的铁板上,笃笃笃。

“等很久了?”

“没有。”

他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车流。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袖子蹭着她的手背,棉质的,有点糙。

她没缩,他也没动。

“今天忙吗?”她问。

“还行。报告写了一半。”

“顺利吗?”

他想了想。“不太顺。但总要写。”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份报告。

他在电话里提过,那份关于AI替换就业的报告,标题很大,大到发改委不该管。但她知道,他会写。

不是因为上面让他写,是因为他觉得该写。

她认识他这么久了,早就摸透了。他这个人,只要觉得该做的事,挡不住。

“鸣兮。”

“嗯。”

“你写报告的时候,会想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天桥上的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却很亮。

“会。”他说。“你呢?”

“会。在火车上,一直想。”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反过手,手心贴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凉。他握住了,慢慢收拢,手心的汗沾在她掌纹里。

“走吧。去吃饭。”

“去哪儿?”

“带你吃烤鸭。”

陆鸣兮带她去的烤鸭店在前门,巷子里,不挂招牌。他事先订了位,否则这个点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窗花,外头的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影影绰绰。他点了半只烤鸭,几道凉菜,一壶菊花茶。

鸭片上来的时候,她用薄饼卷了两卷,递了一卷给他。

“你先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黄瓜丝的清爽和甜面酱的咸混在一起。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又卷了一卷,自己吃。窗外有游客经过,举着手机拍夜景。闪光灯一晃,她的脸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嘴角沾了一点甜面酱。

他伸出手,用拇指蹭掉她嘴角那点酱。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的指腹还停在她嘴角,温热的,带着茧,糙糙的。

“沾到了。”他说。

她没躲,就那样让他蹭着。过了几秒,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一下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也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很淡,回甘也很淡。两个人隔着桌上那碟所剩无几的鸭架,谁都没有说话。那点沉默像宣纸上滴了一滴墨,慢慢洇开,洇得很慢、很轻,但停不住。

“如烟。”

“嗯。”

“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磕出轻轻一声响。

“看你。”

“看我?”

“看你什么时候忙完。你忙完了,我就回去。”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想说“你别等我”,想说“对不起”。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他咽回去的是什么。她伸手,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你不用急。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想你在的时候,我也在。”

他反过手,握住她的手。

结完账出了门,夜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领翻起来。他牵着她的手,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车来了,她上车,他说打车送她,她说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车窗摇下来,她看着他,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鸣兮。”

“嗯。”

“你今晚别加班了。早点回去睡。”

他没有答应,只是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她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汇入车流,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

手机亮了。她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下,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回走。

身后那家烤鸭店的招牌灭了,厨房的灯还亮着,洗碗的声音从后门传出来,哗啦哗啦,混着夜风,闷闷的。

他走了很远,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

今晚,京城没有月亮。

但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地面的灯光映成暗红色,他抬头看了几秒,推门走进公寓楼。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他站在忽明忽暗里,看着门楣上跳动的数字,一层,两层,三层。

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没亮,声控的,他没有跺脚,摸着墙走到自家门口,从口袋里掏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换了鞋,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手机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掏出来,打开柳如烟的对话框,看了最后那条“到了”,回了一个字:“好。”

他推开卧室的门,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窄窄一道,落在枕头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月光移过枕头,移过床单,移过自己放在身侧的手背。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很老的一首,女声,沙哑。

他听着那句歌词,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