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从厅里一直摆到厅外,肉是整只整只的烤全羊,酒是整坛整坛的烧刀子,菜盆摞得像小山,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桌子两边站的坐的,全是二龙山的英雄好汉。有人穿着皮袄,有人光着膀子,有人脸上还带着伤,有人手里攥着酒碗,眼睛亮得像灯笼。
常威站在首位,身后是郭松龄和魏益三。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弟兄们!我给你介绍两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可能你们有些人都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喊着问:“谁呀……司令这是?”
常威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侧身让出郭松龄和魏益三,声如洪钟:“各位!他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郭松龄郭军长!还有他的部下魏益三魏军长!”台下哗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地上。“还有,以后这位郭军长,就是我常威所有部队的总教头了!”常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大家都得认真跟着咱郭教官学习这个现代陆军作战的本事!好不好啊?”
“好!”一众二龙山弟兄齐声叫好,声浪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常威又举起酒碗,声音更高了:“今天!咱们这顿酒就是给咱们郭教官接风的——都给我喝好了啊!”兄弟们纷纷叫好,有人开始敲碗,有人开始跺脚,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酒了。
常威把酒碗放下,双手捧起一坛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咕咚咕咚倒进三只大海碗里。酒液泡沫翻涌,酒香四溢。
他端起一碗,递向郭松龄,又端起一碗,递向魏益三,自己端起最后一碗,举过头顶:“那好,上了咱的二龙山,那都是咱过命的兄弟!郭军长!魏军长!咱们三个一块把这坛酒喝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行不?”
郭松龄双手端起碗。他向来不屑与土匪为伍,可此刻,他也被这里热烈淳朴的气氛感染了。他看了看那些粗糙的脸、粗壮的胳膊、粗犷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些人,比那些衣冠楚楚的所谓“陆军精英”可爱多了。
他举起碗,面向众人高声道:“兄弟们,谢谢弟兄们不把我郭松龄当外人。我郭某人今天落难到了二龙山,为了继续完成我救中国救东北的理想大业,也为了报答常司令对我夫妇二人的救命之恩——”他顿了顿,把碗举得更高,“这酒,我郭松龄喝了!”说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他也不擦,把碗朝下一翻,空了。
“好!”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常威哈哈大笑,也一饮而尽。魏益三紧随其后,三口并作两口,喝得滴酒不剩。
角落里,震三江端着碗,靠在柱子上,没喝。他看着谭鲜,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对。震三江凑过去,压低声音:“咋的了,鲜儿?有事啊?”
谭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热闹的人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当家的,昨个下午我和传武下了趟山。夜里,就有官军摸上来了,折了咱两个弟兄。”她顿了顿,“我担心可能有事要发生。”
震三江“嗨”了一声,把酒碗往嘴边一送,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当是啥大事。这都不打紧!”
他往谭鲜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可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你知道咱们常司令这回拉回来多少人吗?小三万!”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谭鲜眼前晃了晃,“不是我吹!这回咱在哈尔滨可以横着走!就他吴俊升来了也不好使!”
谭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觉得吧,我还是告诉司令一声吧……”震三江连忙摆手,把她拦住:“哎!别去!他们正高兴呢,你这一去多扫兴!”
谭鲜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热闹的聚义厅,看着那些笑啊闹啊喝酒啊的人们。她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