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两拨。一拨人——大概三分之一——说那帮洋人根本不懂,轩辕一号的理论框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用旧物理的尺子去量新物理的东西,就像拿算盘去算微积分。
另外三分之二呢?
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
另外三分之二——不说话。
不说话。
老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说话不是没意见。不说话是有意见但不敢说。
或者说——说不出口。
因为那六十页报告里的东西,有些地方,他们自己也没想通。
老郑坐回椅子上。泡面已经彻底凉了。他看了一眼那碗面,把它推到桌角。
老周呢?
在洞里。昨天晚上给他发了消息,没回。信号可能不好。
林舟呢?
在飞机上,从青海往回赶。
陈博士呢?
在实验室。他已经看了那份报告了——他说他需要两天时间逐条回应。
两天太长。
那——
给他四个小时。老郑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不需要逐条回应。我只需要他告诉我一件事——那六十页里面,有没有哪一条,是真的戳中了我们的要害。
明白。
老孙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郑叫住他。
那个白胡子——诺奖得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老孙想了想。视频我看了——笑着说的。很从容。那种——
那种什么?
我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学生的从容。
老郑没再说话。
老孙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嘶嘶地响。
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这包是新的,昨天让秘书买的。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
烟雾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转了两圈,散了。
永动机。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有个老头自称发明了不用油不用电就能跑的拖拉机。全村人围过去看。老头拿块布蒙着,说要揭幕。布一掀开——里面是一台普通的手扶拖拉机,发动机被拆了,四个轮子下面垫着砖头。老头说这是原型机,需要经费,三万块就够。
那年头三万块能盖两间房。
没人给他钱。
老头后来疯了。
现在西边那帮人,就是把轩辕一号当成了那台拖拉机。
问题是——他们不全是错的。
老郑不懂物理,但他懂人。
那六十页报告出来得太快了。十八个小时,六十页,带公式带图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从零开始写的。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框架,就等着轩辕一号的具体信息露出来,往框架里填数据。
这意味着——星条国那边,不是不相信轩辕一号。
恰恰相反。
他们太相信了。
所以才要在第一时间把它打死。
你不会花十八个小时写六十页报告去批驳一台真正的永动机。因为永动机不值得。
你只会花这么大力气去打压一个——你知道可能是真的、但绝对不能让别人也知道是真的——的东西。
老郑把烟掐了。
他拿起电话。
小方。
小方的声音听起来像三天没睡——事实上他确实三天没睡了。
那份六十页的报告——你看了没有?
正在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报告——小方停了一下,署名有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怎么了?
十七个人里面,有六个是搞凝聚态物理的,有四个是搞量子信息的,有三个是搞神经科学的——还有四个,我查了一下——是星条国防务高等研究局的编外顾问。
老郑的眼睛眯了一下。
防务高等研究局。
那不是学术机构。那是星条国的军事科技核心。搞隐形飞机的、搞互联网原型的、搞脑机接口的——都是那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份学术报告。小方说,这是一份披着学术外衣的——情报评估。
老郑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评估轩辕一号的军事价值。
小方说,六十页里面,前四十页是纯物理批驳,写给全世界看的。后二十页的附录——我仔细看了——那些理论缺陷分析的角度,不是从这东西不可能存在出发的,是从如果这东西存在,它能做什么出发的。
他们一边说我们是骗子,一边在算我们的武器有多厉害。
可以这么理解。
老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他说。这个信息——先压着。不往外说。
明白。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六十页报告——前四十页——翻译成中文。不要学术翻译,要说人话。然后把白胡子那段采访的视频也翻译了。
翻译了干什么?
发到昆仑系统上。
小方愣了。你要——主动把人家骂我们的东西发出来?
为什么?
因为藏不住。老郑说。那些东西已经在科学院的群里传开了。与其让人偷偷摸摸地传,不如我自己发。我发出来,我还能控制节奏。他们偷偷传,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方想了想。那老百姓看了——
老百姓看了会骂。老郑接上了。一半人骂洋人——这帮人不需要我操心。另一半人会动摇——这帮人才是我要盯着的。
你怎么盯?
在翻译后面——加一段编者按。不要官腔。就说一句话——这份报告的十七位作者里,有四位是星条国军方的人。一份声称是纯学术的报告,为什么要让军方的人来写?各位自己判断。
小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老郑——你这招——
损不损?
不是损。是——狠。
狠就对了。老郑说。打不过人家的拳头,至少要让看戏的人知道——那拳头上绑着铁块。
挂了电话。
老郑从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坨成一坨的泡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
他又泡了一碗新的。
等面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视。
昆仑系统的新闻频道在播——画面上是各地的日常。公交车在跑,自行车在骑,菜市场在讨价还价。技术隔离已经进入第七十天了,老百姓的日子虽然紧巴,但没崩。
北斗导航在用。龙芯虽然慢一点,但关键设备能转。军用卡车拉着菜在跑。
没死人。
但菜价涨了。
老郑知道菜价这事比什么物理定律都要命。你跟老百姓说量子纠缠他听不懂,你说白菜涨了两毛他能跟你急。
他换了个台。
是科技频道。
一个主持人正在念一段话——老郑听了几句,发现是在介绍麻省那份报告。
不是偷偷传的。
是他刚才让小方发的。
速度够快。
主持人念完了报告摘要,然后念了那段编者按。
这份报告的十七位作者里,有四位是星条国军方的人。一份声称是纯学术的报告,为什么要让军方的人来写?各位自己判断。
念完了。
没有多说一个字。
老郑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效果。
你不需要替老百姓做判断。你只需要把事实扔出去。老百姓自己会判断。
六十年代的人是吃过苦的,七十年代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你糊弄不了他们。
但你也不能低估他们的恐惧。
面好了。
老郑嗦了一口。
这次没放佐料,寡淡得很。他不在乎。吃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维持机器运转的燃料,跟给坦克加柴油一个道理。
他一边吃一边想。
那个白胡子。
诺奖得主。剑桥大学。搞弦理论的。圈子里有个外号叫上帝的左手——因为他习惯用左手写公式,而且他写出来的公式经常优美到让人怀疑是上帝亲手指导的。
这人老郑以前听老方提过。
老方说过一句话——那个老家伙,脑子是真好使。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迷信自己的脑子了。他觉得他的脑子想不通的事,这个宇宙就不应该存在。
老方还说过——你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吗?不怕别人比他聪明,怕的是有一天他发现——宇宙根本不在乎他聪不聪明。
老方说这话的时候还活着。
老方现在不在了。
老郑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电话。
老孙。
白胡子那段采访——全球传播量多少了?
截止到刚才——我们能监测到的——全球传播量大概七亿次。
七亿。
对。各种语言的版本都有了。最火的一个版本是日出国那边做的——他们给白胡子的视频配了漫画字幕,把轩辕一号画成了一台贴着标签的永动机,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大概是老周——手里举着一块石头,表情呆滞。
老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个漫画——传到国内了吗?
传了。挡不住。有人用截图的方式发到了昆仑系统里。
评论区什么反应?
分三种。老孙说。第一种——骂洋人的——大概四成。第二种——沉默的——大概三成。第三种——
他停了一下。
第三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