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记,我们现在回镇里还是回市里?”
路上,武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回镇里。”
姜永辉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马玉平把信访局和财政局的材料全部拿到会议室,再把温延武叫来,今天不把这个案子彻底搞清楚,我就不回市里了。”
下午六点,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但平阳镇党委小会议室的桌上堆满了从信访局和财政局搬来的档案盒,足有十几个,摞起来像一堵矮墙。
武超和马玉平一人拿着一份材料在旁边整理,温延武则坐在姜永辉的对面,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姜永辉没空也没心情跟温延武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温县长,塌陷区搬迁案拖了三年多,我听说是你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提出要‘从长计议’,理由是县财政吃紧,补偿标准太高,我今天去塌陷区看了一圈,那里的居民住的房子随时可能坍塌,有些人家的墙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个‘从长计议’到底要计到什么时候?”
温延武推了推眼镜,平静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姜书记,塌陷区的情况我当然知道,作为分管财政的副县长,我必须对县财政的收支平衡负责啊,塌陷区搬迁补偿如果按原标准的货币补偿执行,总金额大约需要五千万,而县财政目前可动用的资金连五百万都不到,缺口高达四千五百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启动搬迁,钱只够发放一小部分人,那些没拿到钱的居民怎么办?到时候不仅不会解决问题,还会激化矛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的意见是,先把钱筹齐了再启动。”
姜永辉看着温延武,目光里带着一股冷意: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塌陷区居民在三年前做的补偿核算方案,用的是当时的标准,现在三年过去了,物价涨了,人工涨了,那笔三千万保证金被挪用到现在只剩不到五百万,你有没有算过,如果再拖一年,缺口会扩大到多少?第二,你说要把钱筹齐了再启动,但你们有没有向市里申请过专项资金?有没有想过其他安置办法?有没有跟市财政局对接过?有没有尝试过通过其他渠道筹集资金?还是说,你只是在等,等这笔钱从天上掉下来?”
温延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姜书记,专项资金的事我们确实跟市财政局对接过,但市财政回复他们也很紧张,一直没有批复……”
“没有批复,那就继续对接,继续争取!”
姜永辉打断了他,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推诿的压力,“你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筹钱是你的职责,不能因为市里暂时没有批复,就心安理得地让两千多户居民在危房里再等一年、再等两年?
温县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审计组在核查鑫源建设的账目时,发现有一笔一千五百万的工程款流向了鑫源建设,而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郭金仓的侄子,这笔钱原本是矿上缴纳的保证金,却被挪用到鑫源建设名下,在这个项目的审批过程中,财政局的资金拨付是谁签的字?”
温延武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非常无辜地说道:
“姜书记,郭金仓当年是政法委书记,在这笔钱的处理上,他说了就算,书记县长都不敢说什么,更何况我只是个常务副县长,根本就没有话语权,这领导签了字,县里主要领导都同意了,我们不能不办吧?”
“也就是说,你承认这笔钱是被郭金仓点头授意,县里主要领导同意,财政局是执行者,对吗?”
“对。”
“好,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姜永辉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推到温延武面前,“审计组查了县里的账目,发现除了拨付给鑫源建设的一千五百万,还拨付了一千万用于发放县里教师的工资,温县长,这一千万的资金拨付,有没有经过你的手?又是谁允许发放的?”
温延武的脸色顿时一白。
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肯定绕不过去,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当时县里开常委会决定的,县财政只是执行者。”
“呵呵!”
姜永辉冷笑一声:“执行者,你作为分管财务的副县长,财务制度你不懂吗?”
“可是……”温延武苦笑一声,“姜书记您听我解释,当时县里已经拖欠教师工资七个月,县里许多学校教师罢课,还有的组织了一批人到市信访局上访,市县两级是为了化解矛盾,不得已才将保证金划拨了一千万用于解决这个问题,要是不给钱,估计现在他们还在闹腾呢。”
“对了,市信访局的孙局长亲自来安平县处理的问题,你要是不信,您可以问他。”
温延武解释道。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这为了解燃眉之急拆东墙补西墙确实是有些政府单位的惯用手段,着急了谁还管你是不是专项资金,是不是保证金。
但也要分轻重缓急,这三千万可是救命钱,万一出了事儿,可就是大事!
“好,那我再问你,县财政给鑫源建设拨款一千五百万之后,有没有尽到监督的义务,有没有对这笔款项的去向做跟踪监督?”
“这……”温延武抹了把头上的汗。
我们是有监督义务,可那钱是原来的郭书记点头认可的,我敢监督人家?
可这话他又不能明着说,只好说道:“这,时间长了我有点忘了,我回去查查再给您进行汇报。”
“好,我给你时间查。”
姜永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延武,“但你要想清楚了,该怎么回答,要是还像今天一样,那就不用回答了!”
温延武连忙起身,如蒙大赦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起初,他的步伐还算沉稳,但武超注意到,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右手在门框上重重扶了一下才稳住身体,然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