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空,没有生死,身体也从物理上完全消失。
从只剩下念头游曳,到最后到连念头都消失,丢掉“我”。
只剩似是而非的存在,他与黑暗融为一体,在虚空乱流深处游荡。
比起无尽虚空的那次冒险,这次沉溺,不过是洒洒水的小儿科。
后院重新恢复平静,撑起的阵法也恢复平静。
三日后,姜瀚文唤出分身,为炎黄裔的丹师在前院讲炼丹所得。
后院,本体为两个小家伙讲经。
一丝丝星光从天际垂落,遁入众人心头。
人群中,一双小眼睛看着讲台上姜瀚文,满是愕然。
陈乐乐看着那张五年来,朝夕相伴的熟悉脸庞,嘴巴张大,目瞪口呆。
在他旁边,坐着丁部的长老邱旗。
邱旗的神情,不比他平静多少。
台上侃侃而谈炼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老朋友“赵德柱”。
“你老师骗我好苦。”邱旗叹口气。
“长老,要不您上去抽我老师两鞭子?”
“好主意,来条子给你。”邱旗白了陈乐乐一眼,抽出一根竹条递给他。
陈乐乐嘿嘿傻笑,不敢接茬。
姜瀚文从最简单的药材筛选开始,重新定义炼丹各个层次、步骤的目的。
比如说,最开始的就是灵草筛选,打破以往常规的好药材,才能炼出好丹的常识。
高屋建瓴,以药材之性,结成丹之灵,残缺的灵草,只要其性不变,仍然可以炼丹。
并且,有的灵草,非要残缺不可,以其偏性,更能成丹。
每过一个时辰,姜瀚文就停下来,等众人提问。
现场丹师中,所有遇见过、猜想过的问题,姜瀚文全都有实践。
有丹师现场突破,也有丹师一朝醒悟,大笑离席。
灵气氤氲,灵韵团绕。
在讲丹的坚实地砖上,灵气竟然凝结成花朵,固定不动。
整整十日讲丹,在学宫上空,五彩祥云垂落,未曾飘走。
连空气里,都缠绕着香甜气息。
“大明丹道任重道远,以后就仰赖在座诸位了。”姜瀚文站起身,朝众人抱拳。
“恭送尊师!”
几千名丹师双腿并拢,屁股坐于后脚跟,前身伏下,共行大礼。
姜瀚文分身往人群里瞥了一眼,一步踏空,消失天际。
人群中,陈乐乐抿着嘴,他突破凝泉境到玉晶境。
可即使如此,其他人都是宗师级别,唯有他开后门。
这十天的收获很大,再加上过去五年的悉心教导,以后炼丹一道,至少在成为宗师之前,他几乎都不会有困惑的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爱喝酒的老师,以后只能在念想里回忆了。
“好好走路,我们会再见的。”
这是老师临走前,送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天下无不散宴席,这算是老师给自己的最后一课吗?
陈乐乐捏紧拳头。
老师不告而别,哼,他记住了。
一定要酿坛连法相境都能迷晕的酒,灌醉老师,在他脸上贴纸条!
对,就这样干!
如果,他们还能见面的话。
不只是前院,学宫后院,姜瀚文本体同样消失。
院子里恢复平静,两树灵影回到本体,陷入沉睡。
他们俩如今总算知道,为何主人能超脱境界。
那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效法不在此界,而在无尽虚空,在凡事皆有可能的念头。
长生树,就一定要掌握生生之道,不能化身火焰吗?
悟道树就一定是辅助为主,不能手持利剑吗?
从来如此,便如此。
这是一条路。
从来如此,便不如此。
这也是一条路。
从来如此,便不从来,这还是一条路。
见路不走,即见因果。
这是主人临走前送他俩的话。
当思维牢笼打破,两个小家伙心里翻滚的汪洋之澎湃,足以撼山震地。
三日后,稷下学宫交接校长职位,刘傲任学宫新校长,老校长王成辞去职务,退守书楼赋闲。
退休后,王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给老祖请安。
日子如流水,三年过去,老祖硬是一动不动。
既不骂他,也不搭话,若非老祖的气息愈发雄厚,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出什么事。
不止一次,他目光瞥向树下。
那里,埋着一坛放了很久的酒。
他这一生,也算是过得波澜壮阔,见风云起伏。
完成了学宫的学派改革,开启了两院的轮斗治国。
调节过百家乱斗,见过文气消失,最后文气道复苏,再掌乾坤,天下布文。
可是,他心里始终有个遗憾,文气道在修炼上,以广取胜其他两道,却始终差一个跨时代的进步。
他终生未娶,除了弟子学生,未有一儿一女。
从老校长楚延年手中接过来的重担,付出全部心血,生怕耽误分毫。
现在他把学宫交出去,可以毫不客气说一句,自己尽力,对得起老校长,更对得起学宫数以亿记的学生。
可尽力,不等于就无憾。
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看到文气道的突破。
冬末的清晨,王成迈着步子,照例到后院给老祖请安。
可刚迈步进转角,他就停住。
两道三分相像,岁数悬殊的人影,盘腿坐在老祖身下。
另一边,新校长刘傲,穿着宝蓝色云袍,朝他微微一笑,传音道:
“老祖在教他们。”
王成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丝丝涟漪。
眼前两人,身份都不简单。
坐在左边这位,身着简朴黑袍的老妪,名叫武青,武逊之女儿。
当年武家,唯一还能保留武姓的后代。
旁边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的男子,三十光景,武青的孙子,赐名武京。
是学宫诸多学生中,独一份的天才。
百岁不到,熟读百经,已达通玄之境不说,更是能同阶无敌。
他是武家传人,同样是刘傲徒弟。
自己选择刘傲担任校长,除了刘傲自身本事,有三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妖孽得过分的武京。
假以时日,武京或许能成为学院创立以来,第一个突破虚境的学生。
此刻看着两人都坐在树下,王成拳头不自觉捏紧。
盘坐持续了三天,两位校长久等了三天。
午夜的月光下,一老一少缓缓睁开眼。
“奶奶?”武进看向武青。
武青回头朝悟道树鞠了一躬:
“老祖海涵。”
“嗯。”悟道树厚重答应声响起,算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