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张佑安也在各个村子和河堤段之间奔波。
他白天在各个村子和河堤工段巡查,晚上回县衙处理公文,常常忙到后半夜。几日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官袍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张佑安站在远处看着顶着烈日给工头讲图纸的舒玉,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家那一双儿女——文柏整日埋首书卷,说起圣贤文章头头是道,可问他稼穑之事,一问三不知;文竹娇憨可爱,却连厨房都没进过,分不清韭菜和麦苗。
再看看眼前这个不到五岁的小姑娘,连日的奔波不叫一声苦,安排调度也井井有条。
那一瞬间,张佑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惭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这情绪带回家,就变成了对子女的严格要求。
“文柏,今日的字帖练完了?拿来我看看!”
“这笔力虚浮!重写!”
“文竹,女红做了吗?整日就知道玩!”
张文柏和张文竹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严厉搞得一头雾水。兄妹俩私下嘀咕:“爹这是怎么了?往日从不这般苛责的……”
“许是近来公务繁忙,心情不好吧。”张文柏懂事地说,“咱们多体谅。”
柳氏听着动静从里屋出来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张大人这是怎么了?在外头受气,回家拿孩子撒火?”
张佑安一噎,讪讪地坐下喝茶。
柳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呀,就是看人家玉丫头能干,心里着急。可文柏文竹才多大?玉丫头那样的,满天下你能找出第二个?”
张佑安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孩子,可一想起舒玉那双沉着坚定的眼睛,想起她在工地上从容指挥的样子,再看看自家这两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儿女,心里就是憋得慌。
府城那边,王明远的日子也不好过。
拿到舒玉传来的优化图纸后,他立刻召集工匠开工。可府城的工程不比乡下,牵涉的势力多,利益纠葛复杂。
这段河堤要经过某位致仕官员的别院,人家不让动;那段泄洪渠要占几家商户的仓库,他们联名反对。
王明远硬着头皮周旋,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出去,嘴皮子都磨薄了。有几次气得在书房里摔杯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那点蝇头小利!等大水来了,大家一起完蛋!”
李清娘在一旁劝慰:“慢慢来,总能说通的。”
“慢慢来?没时间了!”王明远指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时间不等人,雨说来就来!”
话虽如此,工程还是在艰难推进。王家的捐赠的物料一车车运到工地,工匠们三班倒,日夜不停。王明远几乎住在了工地上,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
六月二十五,距离暴雨预警的日子只剩三天。
杨家岭和那些重点村子的工程,基本都进入了收尾阶段。
顺子爹带着人做完最后一段水渠加固,直起腰,抹了把汗:“总算弄完了!”
赵大膀子那边,河道疏通的最后一方淤泥被清走,河水哗啦啦流过去,畅通无阻。
山上,玄真指挥着砌完了最后一道拦洪坝。他拍了拍坝体,满意地点头:“成了,这大家伙,够顶一阵子。”
各村报上来的进度,都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查漏补缺——这里补抹点灰浆,那里加固几个木桩。
只有一处——青河主河堤的中段,还差着老大一截。
这段堤坝位于青河拐弯处,水流湍急,施工难度大。原本征发的徭役劳力,大多被分去各村修本村工程了,这里人手严重不足。
张佑安看着那截矮了将近三尺的堤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完工。”工头苦着脸说,“可今天已经二十五了……”
三天,做不完。
张佑安在堤上来回踱步。这段堤要是修不完,暴雨一来,洪水就会从这里撕开口子。到时候,不仅下游几个村子保不住,连县城都要受影响。
不能这么干等着。
张佑安咬咬牙,转身骑马回城,直奔县衙。
李县令正在后堂唉声叹气,见张佑安一身泥水闯进来,吓了一跳:“张大人,你这是……”
“大人,青河堤还差一里多,人手不够,石料也缺。”张佑安开门见山,“必须想办法!否则堤垮了,下游十几个村子全完!”
李县令脸一白:“可、可徭役的名额都分下去了,上哪儿找人?石料……石料库也空了……”
“找城里那些大户!”张佑安声音发狠,“让他们出钱出人!这是保全县的大事,他们躲不掉!”
李县令犹豫:“这……得罪人啊……去年才……”
“得罪人总比死人强!”张佑安难得失了风度,一拍桌子,“大人若不便出面,我去!”
他说到做到。张佑安换了身干净官袍,挨个拜访城里的大户。
第一站是静岚县最大的绸缎商周家。
周老爷端着茶盏,慢悠悠道:“张大人,不是小民不肯出力。只是这修堤嘛……往年都是官府的事,我们商户已经交了税,也出了免役银再出钱出人,不合适吧?”
张佑安盯着他,忽然笑了:“周老爷说得对。青河没封上的河堤正对着您家在城西的那片货仓。若是水来,水深至少一丈五。您那些绸缎,泡个三五天,应该还能当抹布用。”
周老爷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张大人……”
“还有,”张佑安继续道,“您儿子今年要参加府试吧?若这时候传出周家不顾乡梓死活,见死不救……您说主考官会怎么想?”
周老爷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半晌一咬牙:“我出五百两!外加二十个家丁!”
“多谢周老爷高义。”张佑安拱手,转身就走。
第二家、第三家……软硬兼施,连哄带吓。到天黑时,竟凑出了两千两银子、两百多号劳力。
张佑安又贴出告示:青河堤急招短工,工钱翻倍,管三餐。
告示一出,那些刚结束本村工程的汉子们心动了。赵大膀子第一个报名:“我去!工钱高,还能给家里多挣点!”
李铁头也闷声道:“算我一个。”
王老四犹豫半天,一跺脚:“我也去!多挣点是点!”
短短两天,又凑了三百多人。
人手有了,银子也有了,石料直接从那些大户家的采石场“征用”——张佑安打了欠条,承诺灾后由县衙结账。
六月二十六、二十七,青河大堤上灯火通明。
一千多号人分三班倒,日夜不停。张佑安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堤上,亲自督工。饿了啃口干粮,困了就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眯一会儿。
舒玉听说后,也骑马去了趟河堤。看到那段艰难的流沙地基,她想了想,从空间里兑换了简易的“板桩围堰”图纸——这是现代工地处理流沙的土办法。
“用木板打成围栏,把流沙区框起来,再往里填土夯筑。”她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虽然费工,但能稳住地基。”
工头们如获至宝,立刻照办。
张佑安也豁出去了,脱了官袍,卷起袖子,亲自督工。哪里进度慢,他就去哪儿鼓劲;哪里有问题,他当场解决。几日下来,这位文质彬彬的县丞大人,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血泡,嗓子也哑了。
终于,在六月二十八的下午,最后一块石头砌了上去,最后一抹灰浆抹平。
“成了!大人,堤坝合拢了!”工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张佑安站在堤上,看着脚下坚实的新堤,又望望远处阴沉沉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发工钱,让大伙儿赶紧回家。”他哑着嗓子吩咐,“每人再多发十文,算是饭钱。”
衙役抬出几筐铜钱,当场发放工钱。领到钱的民工张佑安立刻催促:“快!收拾东西,赶紧回家!雨就快来了,路上别耽搁!”
张佑安再三对着人群叮嘱:“回去告诉村里人,一旦雨势变大,赶紧往高处转移!”
有机灵的路过城里匆匆买了些粮食、盐巴,揣着银子就往家跑。张佑安的再三交代,让他们心里发毛。
舒玉是申时末回到杨家岭的。
村子里空荡荡的——按照事先的安排,所有老弱妇孺都已经转移到高处各家自己找的避难所了。现在村里只剩下必要的人手,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和几户舍得家当还在磨蹭的人家。
杨家大宅里,只剩下杨老爹、玄真和舒玉三人。
处天边,乌云正在汇聚。起初只是几片灰絮,渐渐地,连成一片,翻滚着、堆积着,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缓缓压过来。
风起了,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杨老爹和玄真也上了院墙。杨老爹面色凝重,玄真却还是一副闲散模样,手里居然还拿着个桃子,慢悠悠地啃着。
“师父,您就不担心?”舒玉忍不住问。
“担心有什么用?”玄真吐出桃核,“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爷心情。”
话虽这么说,舒玉注意到,师父啃桃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睛也不时瞟向天边。
后山,避难所里。
元娘和颜氏等人站在山洞口,焦急地向下眺望。姜妈妈扶着元娘,轻声劝:“少奶奶,您怀着身子,别站太久。”
“玉儿他们还没上来……”元娘捂着隆起的腹部,眼里满是担忧。
颜氏也攥着手帕,喃喃道:“这死老头子磨叽什么呢!还不赶紧带孩子上来……”
正说着,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元娘脸上。
她愣了一下,抬手抹去,抬头看向天空。
方才还能看见夕阳余晖的天,不知何时已被浓重的乌云完全覆盖。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又一滴。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树叶上,打在岩石上,打在人们仰起的脸上。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很快,雨声密集起来,渐渐连成一片。
“真的下雨了……”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