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难。”林卫国没绕圈子,
“要搞数字化加密得啃的硬骨头,
比之前跳频那套多得多,也硬得多。”
他走到黑板前捡起一根粉笔头。
“第一块,也是最根本的一块,
叫‘模数转换器’,外国人管它叫Adc。”
“咱们说话的声儿是高高低低连着的,
计算机那铁疙瘩不认这个,它只认0和1。
Adc就是座桥,把咱们的声儿换成计算机能懂的码。”
“这座桥还得搭得又快又稳。咱们说话声里东西多着呢,
按规矩算,采样的速度起码得是声儿里最高频率的两倍。”
“人声最高能到4千赫兹,那这Adc一秒钟至少要换八千次。”
“一秒八千次!”798厂一个老工程师没忍住,惊得站起来。
“林总师,我们厂里那台当宝贝的进口示波器,
采样率也就刚够着这个数,那玩意儿比冰柜还大!
您要把一个冰塞进饭盒大的电台里?”
“不止。”林卫国摇摇头,“八千次那是底线。
要让声音不失真,我定的指标是每秒钟最少四万次!”
“嘶——”
会议室里一帮专家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秒四万次,这数字跟听神话故事一样,已经超出他们的认知。
“这……这办不到!”那位老工程师脸都憋红,
“压根就没有晶体管能开关那么快!”
“现有的确实不行。”
林卫国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但咱们给‘烽火一号’弄出来的高速开关二极管,
已经把门推开一道缝。它的开关速度是纳秒级,
理论上足够撑起更高的采样率。”
“难点不在速度,在结构和精度。”
林卫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Adc电路图并行比较型。
“想快,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并行。
比如咱们要分出256个等级,那就得摆255个比较器,
255个基准电压后头再跟个大编码器。”
“用咱们手里的零件去搭这么个东西,
做出来的电路板比这桌子都大!
耗电更是个无底洞,别说塞电台,光供电就得跟个发电机!”
所有人都没话了。
林卫国指出的是他们根本绕不过去的死胡同。
这第一步,就走不通。
“老路走不通,就得开新路。”
林卫国把粉笔头扔回盒里转过身。
“我琢磨出一种新结构,管它叫‘逐次逼近型Adc’。”
“咱们用不着255个比较器,一个就够!”
“它的道理跟咱们用天平称东西一样。”
林卫国做了个比方。
“咱们不是拿一堆小砝码去一点点凑,
而是一上来就先放个最大的。”
“比如要称100克的东西,天平最大能称256克。
咱们先放个128克的砝码,重了拿下来。这一下就定了最高位是0。”
“然后,再放个64克的,轻了留着。这第二位就是1。”
“再放32克的,64加32是96,还轻也留着。第三位又是1。”
“就这么一步步从大到小,一次次地比,一次次地试,
只要八次就能称出个八九不离十的准数。”
林卫国用最土的大白话,
讲了一个几十年后才普及的核心原理。
会议室里一开始还是一片迷糊,
可慢慢的几个脑子快的年轻人眼睛开始发亮。
“妙!真是妙啊!”
798厂那位总工程师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
“用时间换空间!咱们用不着那么多电路,
只要一个快得吓人的比较器,
一个能精准分出电压的‘数模转换器’,
再加点控制逻辑,就成了!”
“这思路……简直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林总师,那这个数模转换器还有控制电路……”总工程师激动地问。
“图纸,我都画好了。”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两份图纸递过去。
“数模转换器的核心还是咱们的高速开关二极管。
控制部分用现成的与非门就能搭。
技术咱们都有,现在就是换个法子把它们重新组合!”
看着那两份比教科书还细的图纸,
798厂的厂长和总工程师手都开始抖。
他们这才明白林卫国不是在吹牛画大饼,
他是把饭都做好了掰开来直接喂到他们嘴边!
“林总师!”厂长一把夺过图纸,眼圈变红,
“您放心!我们798厂就是把家底全当了,
也保证按时把这块‘争气芯’给您做出来!”
第一块硬骨头就这么被林卫国轻描淡写地敲碎。
接下来林卫国把整个“烽火二号”项目组分成三个攻关小组。
Adc小组由798厂领头,
负责把“逐次逼近型Adc”从纸上变成现实。
加密芯片小组由通讯研究所的逻辑电路专家们组成,
负责设计专用的实时加密电路板。
而林卫国自己则带着第三个小组,
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软件算法,也就是独一无二的“密码本”。
“烽火一号”的伪随机序列虽然够复杂,
但主要是为了跳频,保密性不是第一位。
“烽火二号”的密钥才是加密的命根子,
它的安全决定整个系统的生死。
林卫国把自己关进“曙光二号”的机房里,
整整一个礼拜没出来。
他要设计的是一种基于非线性反馈移位寄存器的全新密钥生成算法。
这玩意儿在后世被用在各种军事和商业加密里,
生成的序列用现在的计算机去硬破,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复杂的数学公式。
那些在别人眼里跟天书一样的伽罗华域多项式,
在他眼里却是盖起信息安全大厦的砖头。
这天深夜,林卫国终于敲定算法的最后一行代码。
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看着穿孔纸带打出那长串的0和1,
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Adc、加密芯片、密钥算法,三驾马车都备好。
下一步就是把它们攒一块儿,造出“烽火二号”那颗无敌的心脏。
次日,通讯技术研究所的逻辑电路实验室里。
十几号国内玩逻辑电路的顶尖专家,
全跟木桩子似的围着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子。
那图纸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符号,像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各位,这就是‘烽火二号’的心脏。”
“它的活儿就是把Adc送来的数字信号,
跟密钥搅和在一起做‘异或’运算。”
“重点是实时。”林卫国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信号从进来到加密完出去,必须在几个微秒里搞定。
稍微慢点,传出去的话就成了磕巴。”
“要这么快就不能用‘曙光二号’那种挨个算的笨办法。
得专门做一块板子让所有数据并排着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