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麒麟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黑瞎子看得出,他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埋在心里几十年的地方。
庙里的喇嘛认识张麒麟,看见他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张麒麟还了礼,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经堂,走过长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张麒麟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
小春来从黑瞎子怀里探出脑袋,看看门,又看看张麒麟,忽然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张爸爸,开门呀。”
张麒麟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石龛。
石龛里,是一尊佛像。
不,不是佛像。
是一个人。
一个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的女人。
这雕工栩栩如生。
她穿着藏式的衣服,面容平静,嘴角似乎还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那是白玛。
张麒麟的母亲。
张麒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瞎子抱着小春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小春来看着石龛里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在这里,为什么不会动不会说话。
但她记得张爸爸说过,这是他的妈妈。
她想了想,从黑瞎子怀里挣下来,走到张麒麟身边,牵住他的手。
张麒麟低头看她。
小春来仰着头,认真地说:“张爸爸,我帮你跟她说。”
然后她松开手,走到石龛前面,仰着头,看着白玛。
“奶奶好。”
她的声音嫩嫩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叫小春来,今年四岁啦。我爸爸是黑瞎子,张爸爸是你儿子。我们来看你啦。”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要说什么。
“张爸爸很好,我爸爸也很好。我们住在草原上,有小羊,有马,还有很多哥哥。爸爸说,你是张爸爸的妈妈,所以也是我的奶奶。”
“我带了礼物给你。”
她说着,把手伸进自己的小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
那是她最喜欢的奶糖,一直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
她踮起脚,想把糖放上去,但够不着。
她回头看看黑瞎子。
黑瞎子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春来把糖轻轻放在石龛的边缘,然后看着白玛,认真地说:“奶奶,这个糖可好吃啦,你尝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小春来眨眨眼,忽然笑了。
“奶奶谢谢你啦。”她说,然后转头看张麒麟,“张爸爸,奶奶说谢谢你。”
张麒麟看着她,没有说话。
黑瞎子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小春来从黑瞎子怀里下来,又跑到张麒麟身边,牵住他的手。
“张爸爸,你跟奶奶说话呀。”
张麒麟低头看她,然后抬起头,看着石龛里的白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瞎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张麒麟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妈。”
只这一声,就让黑瞎子的心揪了一下。
张麒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白玛,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小春来仰头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就像他平时拍她那样。
张麒麟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小春来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爸爸,”她小声说,“奶奶知道你来看她啦。她很高兴。”
张麒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抱起来。
小春来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伸手摸摸他的脸。
“张爸爸不哭。”
张麒麟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黑瞎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腰。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在长明灯的光里。
窗外,风轻轻吹过,经幡哗啦啦地响。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唱着。
离开的时候,小春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龛里的白玛还是那样坐着,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但她好像看见,那颗奶糖的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眨眨眼,再仔细看,又没有了。
“爸爸,奶奶会吃糖吗?”
黑瞎子说:“会的。”
小春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她吃了糖,会不会开心?”
黑瞎子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会的,肯定会的。”
小春来笑了,然后转头看张麒麟。
张麒麟也看着她,眼神很软。
“张爸爸,我们以后还来看奶奶好不好?”
张麒麟点点头。
“好。”
小春来高兴了,趴在黑瞎子肩膀上,开始哼歌。
还是那个自创的调子,七拐八弯的,但莫名好听。
下山的路很长,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春来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认真地说:“爸爸,张爸爸,我觉得奶奶在笑。”
黑瞎子和张麒麟同时看向她。
小春来眨眨眼,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我看见啦。”
然后她又继续哼歌,好像这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
黑瞎子和张麒麟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嘴角却都带着一点笑。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但阳光暖着后背。
经幡在风中飘动,哗啦啦的声音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小春来的歌声混在里面,稚嫩,欢快,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但很好听。
就像春天来了一样。
晚上,他们在喇嘛庙里住下。
小春来玩了一天,累坏了,吃完饭就开始打哈欠。
黑瞎子把她抱到床上,她滚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爸爸,张爸爸,明天还能去看奶奶吗?”
黑瞎子看看张麒麟,张麒麟点点头。
“好,”小春来满意了,躺下去,盖上被子,“那我再给奶奶带一颗糖。”
黑瞎子笑了:“你那口袋里还有几颗?”
小春来想了想,老实交代:“三颗。”
“都送给奶奶?”
小春来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先送一颗,下次再送一颗,再下次再送一颗。”
黑瞎子挑眉:“为什么?”
小春来认真地说:“这样奶奶就能一直吃到糖啦。”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滑头。”
小春来皱皱鼻子,不满意这个称呼:“不是小滑头,是小春来!”
黑瞎子笑着改口:“好好好,小春来。”
小春来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黑瞎子和张麒麟坐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小小的,软软的,睡得香甜。
张麒麟觉得:“她像你。”
黑瞎子笑了:“聪明?”
张麒麟想了想,说:“会说话。”
黑瞎子笑出声:“行,像你。”
他顿了顿,又说:“也像白玛。”
张麒麟转头看他。
黑瞎子看着窗外,月光下的雪山,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白玛要是能看见她,一定会高兴的。”
张麒麟“嗯”了一声。
黑瞎子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照在熟睡的小春来脸上。
窗外,远处的雪山泛着微微的光。
好像在看着他们。
又好像,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