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薇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拉紧窗帘,不开灯,只靠手机屏幕的光亮度日。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夜里根本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那惨白的灯光、自动开机的电脑、那行黑色的字。还有陈姐最后那个苍凉的笑容。
她不敢回去上班,但又不敢不回去。第三天,病假用完了。她必须出现。
站在写字楼气派的大堂里,看着电梯门前拥挤的、打着哈欠、刷着手机的人群,林薇感到一阵眩晕。
熟悉的香水味、咖啡味、交谈声包裹着她,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她随着人流挤进电梯,尽量缩在角落,避免和任何人有视线接触。
熟悉的楼层到了,她走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办公区已经有不少人。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嗡嗡作响。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的工位还在老地方,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她从未离开。
斜前方,陈姐的工位……依然空着。桌椅光洁,显示器黑着屏。
一切如常。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正常的桌面。
她登录系统,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同事们路过,跟她打招呼:“病好了?”“多注意身体啊。”她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声音干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不敢一个人去卫生间,不敢在座位上待到天黑,甚至不敢让视线过多地停留在陈姐空着的工位上。
每当有人从那个方向走来,或者那边的电话响起,她的心脏都会猛地一缩。
午休时,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大家都去了食堂或休息室,她才快速起身,想趁没人的时候去趟卫生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让她心慌。
她几乎是冲进卫生间的,飞快地解决,洗手时,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最里面那个隔间。
门关着。但今天,门下没有透出光。里面是黑的。
是锁着,还是……?
她不敢细想,匆匆擦干手,拉开卫生间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张姐,保洁阿姨。她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正要进来。
林薇吓得差点叫出来,脸色煞白。
张姐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哎哟,小林啊,吓我一跳。病好了?”
“张……张姐?”林薇的声音有点抖,“您……您不是请假回老家了吗?”
“是啊,家里有点事,回去两天,处理完了就赶紧回来了。今天刚上班。”张姐说着,侧身让林薇出去,自己走进卫生间,开始弯腰准备清洗工具。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张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那股强烈的不安驱使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姐……那个,最里面那个隔间……马桶修好了吗?”
张姐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声音从她弯着的脊背方向传来,闷闷的:“隔间?哦,你说最后一个啊。”
她直起身,转过头,脸上还是那种平淡的、略带疲惫的表情,但眼神有些飘忽,没有看林薇的眼睛,而是看向她身后的走廊。
“那个啊,”张姐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没问题了。锁坏了好几天,我一直报修,都没人来弄。前天我请假前,试了试,一拧就开了。估计是谁之前没锁好,卡住了。现在能正常用了。”
前天?请假前?那就是她听到冲水声的那天傍晚之前?
锁是坏的?一直能打开?
那那天晚上……里面是真的有“人”?
林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想再问什么,张姐却已经转过身,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张姐的背影透着一种不想再多谈的疏离。
林薇退了出来,回到办公区。阳光依旧明媚,但落在她身上,只感到一片冰冷。
下午的工作她完全心不在焉,不断出错。主管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但眉头微蹙。
快下班时,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路过,停在她旁边,抽出最上面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林薇,正好你在。这份材料需要你们部门核对一下,是之前陈姐负责的那个项目的后续归档,有些手续还没补齐。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明天给我。”
林薇接过文件夹,触手冰凉。
她翻开,里面是些常规的结算单据和报告副本。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物品交接清单的复印件,右下角有陈姐潦草的签名和日期。
就在陈姐签名上方一点,打印的表格栏目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很小,很乱,墨水颜色很深,像是用力划上去的:
“夜班人,别回头。”
林薇的呼吸瞬间停止。
“夜班人,别回头……”她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旁边的行政小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陈姐交东西时写的吧?怪瘆人的。估计是加班加迷糊了。”
“她……她还说了什么吗?交东西的时候?”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而陌生。
小姑娘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吧?就急着走的样子。哦对了,她好像还嘀咕了一句,说什么‘总算能走了,希望别再有人……’,后面没听清。唉,人都离职了,别管了。你快点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小姑娘说完,抱着剩下的文件走了。
林薇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夜班人,别回头。”“总算能走了,希望别再有人……”
别再有人什么?像她一样?
下班铃响了。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陆陆续续离开。办公室渐渐空荡下来。
林薇坐着没动。
她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昏黄,看着远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手里的文件夹沉重得像一块铁。
她该走了。像其他人一样,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暂时安全的出租屋。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轮到你了。”
陈姐走了。她签了字,她结束了。
现在,轮到她了。
夜班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自己电脑旁边,那盆小小的、绿得有些黯淡的盆栽。屏幕光映在叶片上,泛着幽幽的光。
然后,她的目光,一点点,一点点地移向斜前方。
陈姐的工位。
空椅子,空桌子,黑屏的显示器。
就在她目光聚焦在那片黑暗上的瞬间——
“滴。”
那声清脆的、令人血液冻结的电子启动音,再次响起。
陈姐工位上的显示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开关,屏幕中央,幽蓝的光点亮起,扩散……
林薇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想逃跑,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屏幕彻底亮了。幽幽的荧光,照亮空座椅,也刺痛她的眼睛。
然后,和那天凌晨一模一样。
一个纯黑的命令提示符窗口弹出,光标闪烁。
白色的字迹,像一个一个从冰冷深渊里浮上来的气泡,缓慢、无声地浮现:
欢 迎 值 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