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屋檐下悬着的冰凌不时断裂,砸在积雪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允安被映荷抱回寝房。
映荷取了细软的棉巾,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
听到外头的说话声。
“方才去了何处?”
是霁一的声音,平平稳稳。
霁五随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揍霁九。”
暗卫之间交手过招本是常事,霁一并无责怪之意。他只将目光轻轻扫过她周身,语气如常:“可曾伤着?”
这话让霁五不喜。
“瞧不起谁呢?我五,他九。”
她下颌微抬:“只有我把他按在地上揍的份。”
霁一未再言语,只将水壶递到她手中,随即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莫名其妙的。
霁五进屋,顺手拔开塞子瞧了一眼。
是熬得浓浓的红糖水。
她又不爱喝。
映荷正俯身替允安整理衣襟,抬眼提醒。
“你不是才来小日子?也该顾惜些。”
霁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便是在九寒天,我也照样能下冰水。”
她将水壶往案几上一搁,走上前去搭手。
“我调来娘子这边,原先的缺要人顶上,霁一人选都定了,偏霁九不服。”
映荷纳闷了。
“人是霁一挑的,不服也该寻他。再不济也该找补你缺的,怎么还找上你了?”
霁五愣住。
好像……隐隐约约是有点不对。
一直安静允安忍不住点破:“霁九是向你卖好呢。”
霁五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是卖好。”
“之前他做饭,差点将我毒死。想来心里有愧,从那之后便格外懂事。我揍他,揍得还挺痛快。”
霁五又道:“霁九还说下次照样让我揍,不过,他转头却把给夫人驾马的霁二十八给打了。”
“毕竟,他原先也想给夫人驾车来着,没成。”
映荷:“……”
她时常因为脑子太过正常,而感觉和这些“霁”字辈的人格格不入。
允安也觉格格不入,他很操心,都快看不下去了。
“他上赶着让你揍,是想让你去霁一面前替他说好话。”
他奶声奶气,却一语道破,“毕竟暗卫的调动,终归是霁一说了算。”
映荷仍不解:“为何要这样?”
霁五也茫然:“是啊,为何?”
允安纳闷:“你忘了么?你和霁一是有婚约的。”
霁五再次恍然。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霁一是暗卫里头公认最强的,而她,则是女暗卫里拔尖的那个。
戚家有个不成文的旧例:子孙名下的贴身暗卫若要取妻,最好在暗卫堆里寻,再不济,也是从夫人身边信得过的婢女里挑。
总归,是绝不向外头求的。
为的是知根知底,意在确保忠诚无虞。
戚清徽对这类旧例不甚在意,也从不多管。
不过,霁一几年前确实私下问过霁五是否愿意与他成亲。
她觉得霁一很有眼光,便点了头。
映荷:???
“我怎么不知?没听你提过?”
难怪每次霁一在瞻园静候姑爷时,要么靠着墙闭眼假寐,要么一声不吭去看霁五擦剑。
她原以为是两人比较熟……
霁五:“实不相瞒,我也差点忘了。”
嗯,霁九白被揍了。用他的脑子,只会觉得他诚意不足,还不够打动霁五说情。
映荷:……
看出来了,你每次背后骂霁一的时候,都挺大声的。
霁五很快察觉不对。
这件事便是爷都不知,小公子如何知晓?
小公子知晓也就算了……
“霁九为何也知道?”
允安晃着腿,拖着下巴。声音稚嫩,道理却通。
“他整日待在庖厨,又没什么正经事,也就琢磨着这些事了。”
这厢。
戚清徽折返回了盥洗室。
明蕴替他取来干净的换洗衣物,刚送进去,便准备退下。
戚清徽正抬手解着衣襟的扣子,动作略显滞涩。
“等会儿。”他忽然开口。
明蕴脚步一顿,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戚清徽却松了手,任由衣襟半敞,眼皮也倦倦地垂着,显然是累极了。
“来吧。”他声音有些低哑。
明蕴:“嗯?”
戚清徽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不是想……扒了我么?”
还有这种好事。
明蕴眸光微动,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她几步走近。
盥洗室内已重新换了热水,暖意弥漫,热气氤氲,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得有些模糊。
明蕴动作很自然地抬起手,替他继续解那剩下的几颗盘扣。
戚清徽垂着眼,就这么看着她。她的指尖灵巧,动作格外利索,没有半分迟疑或羞涩。
两人都没说话,室内一时静极了,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
明蕴指尖轻巧地挑开最后一颗扣子,顺势将那件湿了大半的寝衣朝两边一拨。
温热的水汽越发弥漫开来,将他赤裸的胸膛笼得有些朦胧。
明蕴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他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色泽温润,在蒸腾的热气与湿润肌肤的映衬下,像雪地里一点灼灼的朱砂。
“好看吗?”
戚清徽幽幽。
明蕴:“好看。”
明蕴:“要是长在我身上,就好了。”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般,轻轻触了上去。
肌肤温热,那点微凸的触感格外清晰。
戚清徽闷哼一声。
“让你看,没让你动手。”
明蕴的指腹仍停在那儿,闻言,非但没挪开,反而拧眉瞥他:“别那么小气。”
“大方点。”
戚清徽漫不经心:“哦?那要不要干脆挖下来,送给你?”
好血腥。
这话着实吓人。
明蕴指尖微顿,想起一桩旧闻:“我幼时听人提过,有人听了江湖道医所言,想取心头血救人,提起刀却又怯了,只在胸口轻轻划了一线,谁知血竟淌个不止,最后便那么没了。”
“是么?”戚清徽语气听不出起伏。
戚清徽:“若照此说……你我也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既已得逞,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明蕴便觉着差不多了。
她像只餍足的猫儿,拍了拍戚清徽的肩膀,语气轻快:“行了,你慢慢洗,我不打扰了。”
说完便欲转身。
戚清徽却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