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舒舒服服地喝下那碗温热的红糖水,正觉着身上松快了些,戚老太太身边的得力婆子便过来请人了。
一路将她引到祠堂外。
此处已无外人,荣国公府的女眷都到齐了。
要知道,年节祭祖拜祠堂,向来是族中男丁的事。女眷们至多在后方或偏殿等候,鲜少这般齐聚在祠堂正门外。
明蕴心下微凛,还以为祠堂里头出了什么岔子。
荣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
明蕴为府上各房置办的年节首饰衣裳,件件精挑细选。她身上的穿戴依旧贵气逼人,格外合她心意。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憋闷。
前几日,她同戚锦姝并几位老宅来的小娘子出去,又将宝光斋时新的首饰搬空了,竟涌起满足。
可这明明是她的日常!
看看!明蕴把她养成什么样了!
荣国公夫人心里能不扭曲吗?
她看着明蕴,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刻意找茬的尖刻:“哪家的规矩,竟让一众长辈在这儿干等着你?看来是婆母平日太纵容你了,才纵得你这般不知礼数!”
明蕴:“?”
她朝戚老太太端正行礼,语气温婉持重:“孙媳来迟,让祖母、婆母,叔母久候了。可是祠堂里头……有何事需要女眷们一同商议?”
她竟不知?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荣国公夫人。
戚二夫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温声打圆场:“是我的疏忽,竟忘了提前知会你一声。”
她转向明蕴,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别家祠堂上香祭祖,多是爷们儿的事。可咱们戚家没那么多死规矩。婆母早些年就放了话,没有女人在家辛辛苦苦操持,安稳后宅,家里的男人也没法在外头安心办差。都是戚家一份子,同样精贵,也能堂堂正正地入祠堂,给祖宗上香磕头。”
这种事,哪里该由叔母来提醒?
本该是荣国公夫人这正经婆母提前知会儿媳才是。
可偏偏荣国公夫人身边的办事妥帖的钟婆子病了。
荣国公夫人……她又哪里知道。
戚二夫人这话,分明是在给荣国公夫人递台阶下。
在场女眷,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
除了……荣国公夫人本人。
她听了戚二夫人的话,非但没顺着下来,反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责怪:“你是没将事情办妥当。”
家里内外大事小事都不让她沾手,这些时日为了料理年节诸事,明蕴又往二房那边去得勤,比她这个亲婆母还亲,戚二夫人不就该担这疏忽之责吗。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有点不应该。”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不忘叮嘱:“我也不是怪你,下次得注意。”
戚老太太都听不下去了,本想着大过年的不该冷脸,可也忍不住出声斥。
可就见明蕴上前,给荣国公夫人理了理发上的簪子。
哄允安一样。
“乖,少说话。”
荣国公夫人:?
明蕴微笑,带着商量,很有礼貌:“好吗?”
荣国公夫人后背发凉。
明蕴这才去扶戚老太太,声音温润清亮。
“老祖宗体恤女子持家之艰,不固于世俗成见,许家中女眷同入祠堂,这般开明通达的家风,实在世所罕见。孙媳能嫁入戚家,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明蕴又对戚二夫人道。
“原是我的疏忽,未能早些向婆母细细请教家中这些要紧旧例,倒累得叔母费心了。”
戚二夫人本不会和荣国公夫人计较,眼下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
明蕴侧头:“映荷。”
“婢子在。”
“回头去钟妈妈那边送些温补药材。她素来稳重周全,婆母跟前还得有她伺候提点,只盼她快些好利索了,才好继续为母亲分忧。”
没有她在荣国公夫人身边不行。
先是哄戚老太太,再是给戚二夫人赔罪,最后借着钟婆子的事,点荣国公夫人。
真的好厉害的嘴。
戚老太太欣慰了。
“老大媳妇。”
荣国公夫人:“?”
“你但凡有你儿媳的一半,我何至于隔三差五耳提面命?”
“下次说话办事,动动脑子了。”
荣国公夫人:???
“婆母是说我不如明氏?”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荣国公夫人很难过。
掌家对牌,也在今日祠堂当着众祖宗的面,由戚二夫人交到了明蕴手上。
荣国公夫人看着她心心念念的对牌终于回了大房手里,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甚至底气都足了不少,身子挺直。
不愿记怪明蕴了。
明蕴随着众人,跪拜上香。
上回过来,是成亲第二日,带着允安一道在宗谱上添名。
当时没顾及太多。
可现在……
明蕴走出祠堂后,神色微蹙。
她没看到荣国公府姑奶奶,戚檀的牌位。
————
除夕晚宴尤为隆重,就设在正堂大厅。厅中按着辈分亲疏,设下十余张宽敞的紫檀木大圆桌。
这一日,晚膳开得格外早。
待宴席用罢,撤下残羹,外头的天光竟还未黑。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停当,又迅速在各桌摆上清茶、干果、蜜饯等吃食。
戚老太太端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面前放着沉甸甸的赤金小箩筐,里面满是新铸的、黄澄澄的金瓜子。
有小辈们上前磕头拜年,说吉祥话。
戚老太太便抓上一小把金瓜子,放入他们捧着的荷包或手帕里。
戚锦姝去了两回,兜里都装满了,还嫌不够。
她还想去第三回时。
戚崇山一把将人按住。
“你怎么好意思!”
戚锦姝:“我缺钱。”
她朝戚崇山伸手:“爹就不表示表示吗?”
戚崇山自诩疼女儿。
“这次从土匪窝里头拉回来的,都给你了。”
“行。”
戚崇山:“只是我回来的急,顾不上那么多,赵家小子热情给帮忙拉的,不过也不知怎么,没有拉过来,想来是有事耽搁了,他不至于贪了。回头你找他要。”
戚锦姝:……
耽搁?
呵呵。
“那要不起。”
戚崇山:“别那么抵触。”
“赵家小子早些年追在你身后,你就不爱搭理他,我看着都心疼。”
“两家是世交,日后还能断了往来不成,把他当做世家兄长对待。”
戚崇山:“你还能吃亏了?”
戚锦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