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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氏呼吸滞住。

戚清徽走到上首坐下,顺手端起明蕴那盏饮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

他没说话,只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这沉默却让邹氏心头擂鼓,砰砰作响。

“令瞻……”

邹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与乞求:“此事……堂伯母求你,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她急急道:“族老最恨这等玷污门楣、损及家族声誉的事,也最忌讳各旁支给国公府招惹是非,年年都要再三训诫。若让他们知晓鸢姐儿竟做出这等丑事,依照族规……她怕是……怕是性命难保啊!”

她向前挪了挪,几乎要跪下来:“她……她是自己糊涂,走了歪路。既是她自己造的孽,就该她自己受着!令瞻,我求你看在同族的份上,只当不知情。待她养好了身子,就把她远远打发走,送去道观也罢,给些银钱让她自生自灭也好,日后永不许再回来!戚家……戚家就当没这个女儿,对外……对外就说她没熬过那场恶疾,人已经没了!”

邹氏泪如雨下,哀声恳求:“这样……这样可好?”

没熬过恶疾?

原来对外宣病,是这样安排的。

戚清徽神色沉沉:“戚鸢出走,为何不派人去查行踪,带回府?”

“查了。”

邹氏:“可……出了老宅所在的州府地界,我们那点人手和门路,就实在伸不了太远。”

“又怕查出来闹出的动静太大,我们夫妇捂不住,便想着……”

她戛然而止,突然向外看去。

对上族老沉沉的脸。

不止是族老。

荣国公府的人,以及老宅知道内情的……都到齐了。

邹氏心头发颤。

“戚伯丞!”

族老扭头,对一旁的戚伯丞怒喝:“怎么回事!”

戚伯丞闭了闭眼,背脊都弯曲了。顺着先前发妻邹氏的话,一字一字道。

“便想着索性把病逝的消息坐实了,传遍大街小巷。让她在外头听见,让她明白。这不是寻常讣告,是从此族谱除名,生死两清!”

戚鸢性子要强,绝不会再顶着戚家女儿的身份在外行走。

这件事……也就尘埃落定了。

“病逝,好歹还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身后名。是我们夫妇给她留的体面。”

戚伯丞在族老面前跪下。

“是我教女无方。”

“族里上百口人,不止她一个孩子!如何能玷污戚家百年声誉门楣。”

族老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眼神锐利如刀。

“我说呢,你们来京都,就古怪得很,是心中藏着事,可怎么问也不说!原来如此!!”

“来人。”

“那混账人呢!家法伺……”

他刚要出声处置。

“慢着。”

明蕴:“家法不急。那杨睦和不像是堂伯母嘴里的穷书生,就是个泼皮无赖,是非曲直,恩怨纠葛,需得分辨清楚。说清楚了,才好……论罪定罚。”

邹氏顿住,和戚伯丞相视一眼,两人瞬间就不好了。

“什么杨?那书生分明姓魏。”

随着这一声落,戚锦姝扶着人过来。

“是魏没错。”

戚鸢跪下。

“族老在上,戚鸢……知错了。”

她的声音轻如落羽。

“我鬼迷心窍,看上了那游学的穷书生。不惜与家中决裂。离家出走,留下书信,可更多的想要……气爹娘,这些,都是我犯下的糊涂事。

“可车轮才轧出城门三尺,我便后悔了。”

戚鸢缓缓合上眼,喉间发涩。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听的闺训,到底没有白读。我身为戚家女,不该也不能意气用事,至家中声誉不顾,将车赶到城外十里亭,便同他……好好道了别。”

戚锦姝见状,又急又心疼,上前就要拉她:“你起来!地上这么凉,寒气入了体,身子还要不要了?!”

“什么?”

邹氏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扑到女儿跟前,声音发颤:“那……那你后来……”

戚鸢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虚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爹娘做主。我不想嫁你们挑的人,便想证明……我没有错。”

她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倔强,“我不愿低头。”

她气性太大,又太有主见。

戚鸢:“母亲说得对,一个只会撺掇我私奔、而不是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登门提亲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说出这句话时,她目光空洞。

这何尝不是将血淋淋伤疤再度撕开?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见我改了主意,他当场便翻了脸。不顾我所愿,将我敲昏。”

也就在这时。

杨睦和出现了。

戚鸢面色惨白。

“我被人……‘救’了下来。”

戚鸢的声音里染上浓重的自嘲与苦涩。

她哪里玩得过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装得温文尔雅,说自己是家中独子,父母早亡,有长远抱负,把往后的日子描摹得花团锦簇。待我无微不至,口口声声不求回报。我还真当遇见了好人。”

她气性大,骨头硬。

生怕书生的事,家里知道了,说她错了,说她就该老老实实遵循家里的安排。

杨睦和便抓着这点,一日一日,温言软语地开导。

戚鸢的声音终于裂开一丝细颤:“我也不知怎么了,就这样稀里糊涂……随他来了京都。心里一心只存着痴念,想着等他出息了,就能风风光光回家去,总能扬眉吐气。”

“在小巷住的那几个月,我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她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我有了身孕。”

“他欢喜地将我带回崇安伯爵。那时我才恍然,他告诉我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我以为的夫妻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戚鸢:“族老,您罚我吧。”

戚鸢麻木:“我错了。”

一时死寂。

族老窝火抡起拐杖,就要打。

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猛地抡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朝戚鸢打去,声音苍老却含怒。

“孽障!你……你简直将戚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如此不知自爱,自甘堕落到这般田地!”

“不可。”

邹氏扑过来。

“族老,这孩子,这孩子不能再打了。她会没命的。”

戚伯丞眼里闪过波动,很快,他扭过头去,不去看。

戚鸢低声:“做错了事,该罚。只求族老……别让我死在这儿。”

“荣国公府的地界太干净……”

“我这样的脏血泼上去,怕污了门楣。”

抡在空中的拐杖一停。

族老手开始抖。

戚清徽终于出声。

“怕是……并非三堂妹不自爱。”

他的一句话,好似从水面砸了石头,溅起千层浪。

“崇安伯爵府后宅那些年,进门的媳妇能被公公收用,兄弟共盗人妻,连嫁出去的庶女都能被‘接回府小住’半年?”

“他们府上早没了‘人伦’二字。”

戚清徽取出一根香。

“这是在小巷院子里头搜出来的。”

戚鸢看过去。

无比熟悉。

这是她经常用的安神香。

都是杨睦和点的。

只不过有了身孕后,杨睦和说对胎儿不好,就没给她用了。

好像……

戚鸢心头一跳。

也是从那时起,她看杨睦和越来越不顺眼。

总觉得这段时日,她不像她。

戚清徽:“城东一处卖着禁书的不起眼书肆,求子比寺庙还灵验,里头染着的香能迷人心智。”

“莫说崇安伯爵府,便是太子妃也是邪教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