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阴阳怪气,恶心人的。
可荣国公夫人信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好龌龊啊!”
“真是歹毒。”
太傅夫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拖着儿媳往外走。
婆媳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余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蕴收回目光,轻轻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姿态端方,仿佛方才不过是说了几句家常。
太傅夫人上了马车,脸色越来越沉。
车帘一放下来,她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马车辘辘往前驶,一路无话。
到了太傅府门口,太傅夫人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往里走。刚进正堂,她猛地转过身来。
“跪下!”
朝家媳妇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太傅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是哑巴不成?别家的儿媳都知道维护婆母,你呢?你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尖厉起来。
“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儿媳!”
朝府门前,又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朝大公子朝从澜先跳下车,转身伸手,稳稳扶住车帘后探出身来的太傅。
“父亲慢些。”
太傅落地站稳,整了整衣冠,目光平静看了眼门匾。
朝从澜:“过年那阵子儿子在外头当差,没赶上家里团圆。如今调回京了,您忙,儿子也忙,难得凑到一块儿。”
“我同父亲,许久没有一同用膳了。这才请您回来。”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迎上来行礼,便为难压低嗓音道。
“主母回府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少夫人……”
他下意识朝大公子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又开始了。
朝太傅忍着转头就走的冲动。
等他赶回去时,太傅夫人正发着火。余光瞥见来人,那怒火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旺了几分。
朝太傅站在门口,衣冠齐整,面容清俊。
这些年注重养生,虽已过了少年意气的时候,可那副皮相底子还在。
她当初就是看上这张脸。
明知朝太傅会是什么反应,可瞧见人,还是忍不住指着脸上的伤,声音发颤:“朝伯言!你看看我的脸!不管如何,我也是你的发妻,我在外受辱,这件事,你管不管!”
她从宝光斋下来,便有意拿帕子遮着脸,可到底有人瞧见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掩着嘴窃窃私语的。
也不知这些人背地里要怎么嚼舌根。
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凭什么?
荣国公夫人那种蠢货,阖府上下都捧着,丈夫敬着,儿子顺着,连儿媳都护着她。她呢?她汲汲营营这些年,到头来,丈夫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不甘心。
朝太傅目光平静。
全京都有几人敢对太傅夫人动手?
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些人多半要看他朝伯言的面子。毕竟太傅府的门楣摆在那里,他的官职也摆在那里。
哦,除了一个。
“你做了什么,才让荣国公夫人动了粗?”
太傅夫人???
“你!”
太傅看了眼身侧的朝大公子。
“你媳妇还跪着,还不去扶她起来!身为丈夫,见发妻受罪,像什么话?”
“是儿子之过,多谢父亲提点。”
太傅夫人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
他知道。
他知道妻子不该受罪。
可她脸上的伤,他只看了眼,便移开了。
“朝伯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给你生儿育女!”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朝太傅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恼怒。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陌生人。
太傅夫人又哭又笑,看向朝大公子:“从澜,你看看他!你父亲是如何待我的,他对着阿猫阿狗都比我有耐心!我指望不上,好在你回了,娘也算有靠山了。”
朝从澜扶起媳妇,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手印着几道深深的掐痕,指甲陷进去的地方,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手生得白,显得触目惊心。
朝从澜的眉头拧起来。
“我们夫妻才回,母亲日日立规矩也就算了,眼下却伤人,母亲是容不下她,还是容不下我们?”
宝光斋内。
荣国公夫人看明蕴格外顺眼。
她感叹:“往前觉得,你是来克我的。”
明蕴喝着茶:“现在呢。”
荣国公夫人:“你是谁都克啊!”
明蕴:……
荣国公夫人:“你不是行事最讲究稳妥吗?怎么还把她气成那样?”
她清了清嗓子。
“别是为了我。”
“不是。”
荣国公夫人:……
明蕴分析给她听:“第一,她闹破天,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背后除了太傅夫人的身份,一无所有。”
“其次……”
明蕴温声:“自我进门,婆母和锦姝有多久没有闹事了?”
都被她压制,安分的够久了。
可一个府邸,新妇进门,若事事管的周全滴水不漏,反倒让宫里的人不放心。
她抬起眼,笑意淡淡的。
绝口不提,她有私心。
她因为静妃,就是对太傅夫人不顺眼。
“也该闹一闹的,才好让该放心的人放心。”
明蕴又随口问了句:“婆母怎么不在平素留的东边雅间?”
那雅间最大,里头陈设最好,是宝光斋特地为她这位大主顾留的。
想起来了。
荣国公夫人想起来了,她是找人算账的。
“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
她要去继续踢门了,也不知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这么久过去,也许人都走了!
荣国公夫人行色匆匆,她毫不犹豫锁定最里侧的一处雅间,刚准备闯入,就听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可隔音好,听不真切。
荣国公夫人就觉得一定在骂她!
她下意识侧耳,凑到门缝上听,可还是听不真切。
肩膀被人拍了拍。
荣国公夫人扭头,对上明蕴的眼。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在等着!”
明蕴好整以暇:“当贼呢?”
荣国公夫人:……
明蕴:“鬼鬼祟祟的。”
经过方才那一遭,荣国公夫人选择不和明蕴计较,她语气夹杂着些连她不自知的告状意味。
“你许是不信,有人敢背地里骂我!骂就骂了,还被我听见了!”
荣国公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气。”
然后,明蕴没反应。
荣国公夫人为此格外不满意:“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
拿出你对付太傅夫人的态度来啊!
明蕴:“婆母许是不爱听。”
“你说!”
明蕴告诉她:“背后骂你是为你好,当面骂你受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