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的深,屋内烛火噗呲一声,被外头的风吹灭。
戚清徽的声音还在耳侧。
“枢密院每年两次的磨勘期已至,从京都武将到边境巡检,各级武官的考核、升迁、贬黜,全在这时候堆到一处。荆州那边……怕是还得去一趟,要忙起来了。”
他得借着磨勘的名义,将赵家老将军的旧部,不动声色地安插进去。调走的调走、补缺的补缺。
重点安插在京都。
这……公务的事,明蕴听着就头疼了。
她本来不困的。
她甚至还想来碗牛乳。
可此刻,她望着戚清徽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分析朝局,只觉浑身发软,渐渐撑不住神思。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耳边他低沉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她却已迷迷糊糊,彻底睡了过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她还荒唐地想。
——日后允安降生,若是夜里不肯安睡,戚清徽这般慢条斯理讲上一通,怕是不用哄,便能直接把人讲睡。
这个男人,用处倒是不小。
身侧人的呼吸变得平稳。
戚清徽怔,眸底漾开柔色,凝望着她许久,俯身,唇瓣落在她眉心。
外头传来几声轻响。
戚清徽蹙眉,起身,抬步出去。
竟是赵蕲
他眸色很沉,显然是赶过来的,这会儿身上还带着寒气,没废话:“我的人传信过来,常年在外游山玩水的四皇子被秘密召回,估摸着七日内便能回京。”
这件事永庆帝倒是做得隐秘,人都要回京了,他们才知道。
但也不算始料未及。
戚清徽沉声:“圣上知晓储君野心勃勃,亦清楚皇后一党虎视眈眈,两派相争已然凶险万分,唯有再立第三股势力,方能形成三足鼎立,稳住朝局。”
所以圣上特意将在外游山玩水的四皇子召了回来,不足为奇。
那四皇子闲散度日,远离朝局,实则早被暗中搁置。毕竟……降生那年,恰逢永庆帝大病一场,便将他视作不祥,自幼便不被看重,形同弃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二皇子一死,圣上总得找一个看似无害,实则可用来制衡另外两党的人。抬到台面上。
赵蕲:“行,你有数就好。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戚清徽:“有。”
戚清徽:“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赵蕲:??
“不是你说但凡有事,就得告知于你吗?”
他得了消息就急匆匆赶过来了!还错了?
戚清徽理了理衣摆:“莽夫。”
赵蕲:?
戚清徽:“急的又不是我。”
赵蕲:“你的意思是传到储君和皇后耳里,让他们斗去?”
“可出了邪教的事储君这些时日谨小慎微,皇后也才出了冷宫,也算元气大伤,怕是不敢……”
戚清徽:“我是让你重伤四皇子。”
赵蕲明白了:“嫁祸给谁?”
戚清徽:“储君。”
果真如戚清徽所言。
自这夜之后,他便愈发忙碌起来。
可纵是再忙,明蕴的滋补之物,他必亲自过问。
每日膳食单子,也一一看过,哪样该添、哪样该减、如何换着花样调理,桩桩件件都交代得细致入微,半分不肯含糊。
夜里归府太晚,明蕴早已睡沉,只迷迷糊糊听得他轻手轻脚进来,又觉床沿微微一沉,他静静坐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去洗漱更衣。
朝堂风云如何翻涌,明蕴从不过问。
可有些事,总有人一桩桩一件件,主动送到她面前。
比如。
戚锦姝:“这几日,储君往将军府跑了好几回,每回都带着不少珍稀补品。”
明蕴:“又不是送我的,同我说什么?”
比如。
戚锦姝:“兄长已动身前往荆州。那边税银之事,周理成推进受阻,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圣上还动怒?他怎还有脸发火?若不是他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大臣怎敢私下做出这等贪墨之事。”
“兄长此去,归期未定。你夜里要不要我留下来作陪?”
明蕴:“不用。我不习惯身侧躺着人,容易难眠。”
戚锦姝不信:“怎么着?难不成你刚嫁进来那阵子,身侧多了个人,和我兄长睡一处,还夜夜睁着一双眼到天亮不成?”
明蕴:“是两双。”
明蕴要强:“你兄长又比我好的到哪里去了?”
又比如。
戚锦姝:“四皇子回来了,不过是抬着回来的?”
明蕴正在研究制香,闻言抬头。
“嗯?用棺材抬的?”
戚锦姝:“那他命硬,还留一口气。不过他晕过去了前口口声声说是储君要杀他灭口。”
明蕴若有所思。
戚锦姝唾骂:“谢缙东怎么就那么恶毒啊!”
明蕴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明蕴:“要是没猜错的话,赵蕲动的手。”
戚锦姝提到赵蕲就来气:“那也恶毒。”
“怕是你兄长让的。”
“这一招祸引东水,那可真是英武决断。”
又比如。
戚锦姝:“徐既明眼下投到了储君麾下。当起了参谋,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才刚入府,暂时还没得到储君的重用。”
还有。
戚锦姝:“谢斯南还被禁足,仍旧一心想退了桑家的婚事,闹了几场无果。不过桑家娘子出门总是红着眼,如今那些明麓书院出来、在朝为官的人。个个都为桑家愤愤不平,议论声不小。都在骂谢斯南不知好歹。”
又一次,戚锦姝冲进了瞻园。
“嫂嫂……”
才喊了两个字
荣国公夫人的嗓音盖过她。
“不好了!”
荣国公夫人拉住戚锦姝,自己跑前头。
明蕴近来孕吐缠得厉害,入口之物,转眼便要吐个干净。
就连从前最是爱吃的鲜鱼,如今只一嗅,便只觉腥膻难耐。
她想,肯定是吃多了腻味。
荣国公夫人日日雷打不动差人送两条鲜鱼来,府中私池的鱼都快被捞空了。
“令瞻回京了,他不急着回府,听说入了城门,就往花楼去了!”
荣国公夫人:“他怎么这样呢,要不是我一再确认,都不敢信,这是我儿!”
叭叭叭的,明蕴半点也没入耳。
心底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念想,竟疯魔似的想吃食鼎楼的炙肉,要烤得焦嫩,蘸着酱的那种。
这念想来得猝不及防,不受控制。仿佛吃不到,连天地都要塌了一般。
明蕴倏然站起来,看向荣国公夫人:“婆母快……”
荣国公夫人忙道:“你若再给我一副头面,我就大义灭子,陪你去逮人!”
明蕴很急:“请你心肝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