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后头坐着五个评委:歌舞团的李老师和张老师,工业部的老周同志,杨厂长,工会王主席。
桌子前面空出一块地方,那就是舞台。没有专门的灯光,但食堂的灯都打开了,照得亮堂堂的。
周围摆满了凳子椅子,那是给观众准备的。可观众太多了,凳子椅子不够,很多人就站着。
韩卫民站在评委席旁边,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高兴。
于海棠拿着话筒,走上“舞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工友同志们,咱们轧钢厂第一届歌唱比赛,现在开始!”
下面一片掌声。
于海棠接着说:“首先,请韩厂长给大家讲几句话!”
韩卫民走上台,接过话筒,笑着说:“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厂搞这个歌唱比赛,就是为了让大家乐呵乐呵。不管唱得好不好,只要敢上台,就是好样的!大家说对不对?”
下面齐声喊:“对!”
韩卫民说:“好!那咱们就开唱!第一个上场的,是锻压车间的刘大壮,他唱的歌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掌声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工人走上台。
他穿着工作服,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站在台上,他有点紧张,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于海棠小声说:“刘师傅,别紧张,深呼吸。”
刘大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一嗓子,把全场都震住了。
那嗓门,真大。
可调子,也真跑。
评委席上,李老师忍着笑,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张老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面的观众,有人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刘大壮不管这些,继续唱:“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唱完一段,他停下来,看看评委,又看看观众,挠挠头:“唱完了。”
于海棠赶紧上台:“好!谢谢刘师傅!请下一位准备。”
刘大壮下台,回到工友中间。
旁边的人说:“刘师傅,你这嗓子,真够劲。”
刘大壮说:“我就这嗓门,没办法。”
那人说:“参与奖是有了,名次就别想了。”
刘大壮说:“我本来也没想拿名次。能上台唱一首,我就知足了。”
接下来,一个个选手上台。
有唱《东方红》的,有唱《南泥湾》的,有唱《我的祖国》的。
有唱得好的,也有唱得差的。
有紧张的,也有放得开的。
一个年轻姑娘上台,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
她声音清亮,调子也准,唱完一段,下面掌声雷动。
李老师对旁边的张老师说:“这姑娘不错,嗓子好,有感情。”
张老师点点头:“可以进复赛。”
工业部的老周同志也说:“嗯,是个好苗子。”
杨厂长在本子上记了个名字。
又一个选手上台,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工人。
他唱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声音浑厚,感情饱满,唱到最后,下面有人跟着哼起来。
唱完,掌声比刚才还响。
老周同志说:“这个也好,男高音,难得。”
李老师说:“对,可以进复赛。”
比赛从上午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两百多个人,一个一个上台,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吃饭。
到最后,评委们都累了,可还得坚持。
最后一个选手唱完,于海棠上台说:“今天的初赛到此结束。进入复赛的名单,我们会在下周一张榜公布。请各位工友同志留意。”
下面一片议论声,人群慢慢散去。
评委们收拾东西,韩卫民走过去说:“各位辛苦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杨厂长笑了:“卫民,你这是犒劳三军啊。”
李老师说:“韩厂长太客气了。”
韩卫民说:“应该的。今天你们坐了一天,够累的。”
一行人去了国营饭店,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李老师说:“韩厂长,今天这些选手,整体水平不错。有几个好苗子,好好培养,能成气候。”
韩卫民说:“那就麻烦李老师多费心。复赛的时候,还得你们把关。”
张老师说:“没问题。不过韩厂长,我得说一句,你们厂里这些工人,真是藏龙卧虎。那个唱《草原》的,那个唱《洪湖》的,还有几个,都不错。”
老周同志说:“我特别看好那个小姑娘,唱《洪湖》的那个。她叫什么来着?”
杨厂长说:“王佳佳,宣传科的,刚来两个月。”
老周同志说:“对对对,王佳佳。那姑娘嗓子真好,跟小百灵似的。”
韩卫民听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一上午,复赛名单贴在了厂门口的宣传栏上。
一大群人围在那儿看。
“我进了!我进了!”一个年轻姑娘跳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旁边的人说:“恭喜恭喜。”
另一个工人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叹口气:“唉,没进。”
旁边的人说:“没事,参与奖也有毛巾肥皂呢。”
那人说:“那倒也是。”
王佳佳站在人群外面,等别人散了她才过去看。
名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她心里高兴,脸上却淡淡的,转身要走。
旁边一个女工说:“佳佳,你进了!第一名!”
王佳佳说:“我看见了。”
女工说:“你肯定能拿冠军。”
王佳佳说:“别瞎说,别人唱得也好。”
女工说:“我就看好你。”
周六复赛,还是在食堂。
不过这次人少多了,只有五十个人。观众也更多了,食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满了人。
于海棠上台,说:“各位工友同志,今天是复赛。五十个选手,要选出十五个进决赛。竞争激烈,大家加油!现在,请第一个选手上场,锻压车间王建国,他唱的是《我为祖国献石油》!”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工人上台,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膛黑红。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
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唱到最后,下面掌声雷动。
李老师点点头:“不错,比初赛进步了。”
张老师说:“嗯,调子准,气息稳,可以进决赛。”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女工,四十来岁,唱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
她声音柔和,唱得有感情,可到了高音部分,有点吃力。
评委们互相看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接下来一个个上场,有唱得好的,也有唱得一般的。
唱得好的,下面掌声热烈;唱得一般的,下面也礼貌地鼓掌。
轮到王佳佳上场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梳着两条辫子,脸蛋白净,眼睛明亮。
往台上一站,下面就有小伙子吹口哨。
王佳佳脸微微红了红,但很快镇定下来。
于海棠说:“下面请宣传科王佳佳,她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
音乐响起,王佳佳开口唱:“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声音一出,全场安静了。
那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甜得像蜂蜜。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准准的。
唱到高音部分,轻轻松松就上去了,没有一点吃力。
评委席上,李老师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
张老师不住地点头。
老周同志闭着眼睛,轻轻打着拍子。杨厂长笑着,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王主席也跟着节奏点头。
下面的观众,都听呆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眼睛直勾勾的,有人忘了鼓掌。
一首歌唱完,王佳佳轻轻鞠了一躬。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有人大喊。
“再来一个!”有人起哄。
于海棠赶紧上台:“谢谢王佳佳同志!请下一位选手准备。”
王佳佳下台,回到宣传科同事中间。
同事们都围过来:“佳佳,你唱得太好了!”
“我都听傻了!”
“冠军肯定是你的!”
王佳佳笑笑:“别这么说,别人唱得也好。”
接下来还有二十多个选手,可有了王佳佳在前面,后面的人就显得平淡了。
不过也有几个不错的:唱《草原》的那个男工人,唱《我的祖国》的一个女工,唱《咱们的领袖毛泽东》的一个老工人,都唱得很好。
复赛结束,于海棠上台说:“今天的复赛到此结束。进入决赛的名单,下周一公布。”
人群散去,评委们收拾东西。
李老师对韩卫民说:“韩厂长,那个王佳佳,真是难得的好嗓子。好好培养,能成大器。”
韩卫民说:“李老师,你觉得她能拿冠军吗?”
李老师说:“不出意外的话,冠军就是她的。不过比赛嘛,还得看临场发挥。”
张老师说:“那个唱《草原》的也不错,可以跟王佳佳争一争。”
老周同志说:“还有那个唱《我的祖国》的女工,也挺好。”
韩卫民点点头:“好,决赛见分晓。”
决赛名单出来那天,厂里又热闹了一阵。
十五个人进了决赛,名单贴在宣传栏上,围了一圈人看。
“王佳佳,第一名。”
“王云生,第二名。”
“李秀芬,第三名。”
“刘大勇,第四名。”
……
有人高兴,有人失落,但总体上,大家对这份名单还算服气。
王佳佳的名字排在第一,没人有意见。那天复赛,她唱得确实好。
可也有人不服气。
锻压车间的刘大勇,就是唱《草原》的那个男工人,看了名单,皱皱眉头。
旁边的人说:“大勇,你第四名,不错啊。”
刘大勇说:“第四名有什么用?我要拿冠军。”
那人说:“冠军是王佳佳的,你争不过。”
刘大勇说:“凭什么争不过?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唱歌?我唱了十几年了。”
那人说:“人家嗓子好,没办法。”
刘大勇没说话,心里憋着一股劲。
另一边,细纱车间的李秀芬,就是唱《我的祖国》的那个女工,也在看名单。
旁边的人说:“秀芬姐,你第三名,真厉害。”
李秀芬说:“第三名算什么?我要争第一。”
那人说:“第一是王佳佳的,你争得过吗?”
李秀芬说:“比赛还没比呢,谁知道结果?”
那人说:“那你加油。”
李秀芬点点头,心里琢磨着决赛唱什么歌。
宣传科里,同事们围着王佳佳,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佳佳,决赛你还唱《洪湖水》吗?”
王佳佳说:“我想换一首。”
“换什么?”
王佳佳说:“我想唱《谁不说俺家乡好》。”
同事说:“那首歌也好听。不过你可得练好了,别到时候出错。”
王佳佳说:“我知道。”
正说着,于海棠进来了。
“佳佳,韩厂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王佳佳一愣:“韩厂长找我?什么事?”
于海棠说:“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王佳佳心里有点忐忑,起身去了韩卫民的办公室。
韩卫民笑着说:“佳佳,来了?坐。”
王佳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韩厂长,您找我?”
韩卫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决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佳佳说:“正在准备。我打算唱《谁不说俺家乡好》。”
韩卫民点点头:“那首歌好,适合你。不过你得注意,那首歌的高音部分有点难度。”
王佳佳说:“我知道,我在练。”
韩卫民看着她,说:“佳佳,你紧张吗?”
王佳佳说:“有一点。”
韩卫民笑了:“别紧张。你唱得很好,正常发挥就行。评委都看好你。”
王佳佳脸红了:“谢谢韩厂长。”
韩卫民说:“对了,决赛那天,会有不少领导来看。工业部的大领导也来。你好好唱,给咱们厂争光。”
王佳佳说:“我尽力。”
韩卫民点点头:“行,你去吧。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佳佳起身要走,韩卫民又说:“佳佳,你今年多大了?”
王佳佳说:“十九。”
韩卫民说:“十九,年轻真好。好好唱,以后有机会,我送你去专业的文工团学习。”
王佳佳眼睛亮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