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韩卫民消失在院门外,慢慢把屋门关上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她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挂着一层正在剥落的蜡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韩卫民的恨意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像陈年的酒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当初那一百五十块钱的血本无归,她始终没有忘。
后来何大清也被韩卫民教训过,她在院子里受的那些白眼和嘲笑,一笔一笔地刻在她心上,渗进她的骨头里。她恨韩卫民,恨他为什么能过得那么好,恨他为什么每一次都站在高处,恨他为什么从来不受惩罚。
何大清本来都跟贾张氏好上了,结果受不了苦,又去找白寡妇,最后死在外面了,贾张氏把这笔账也算到了韩卫民的头上。
贾张氏在床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用红布包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她坐在煤油灯旁边,翻开小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易中海敲门进来的时候,贾张氏把小册子合上了。
“张氏,你最近老是神神叨叨的,到底在干什么?韩卫民回来了,你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贾张氏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闹?我不闹。我要让他再也踏不进这个院子。”
易中海被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什么意思?”
贾张氏从床底下又摸出几件东西——一根枯黑的骨头、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你以前不是总说,要不是韩卫民,你在厂里也不会抬不起头来吗?现在有机会了。”
易中海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贾张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像一条逐渐收紧的绳套。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只要把老贾叫回来,把那些年亏欠我的都叫回来,整个院子都会听我的。”
当天夜里,四合院起了雾。
雾来得莫名其妙,白天明明是个大晴天,傍晚还看得见晚霞,入夜之后雾气却从地缝里、墙根下、老槐树的树根旁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灰白色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院子里的灯光在雾中变得朦胧模糊,什么动静听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贾张氏穿着那件破棉袄,站在院子中央。她手里捧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在无风的夜里纹丝不动,但颜色从橘黄变成了幽绿,像是烧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脚下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写满了符咒形状的符号,有些像是字,有些像是图案,四周边角压着四块从坟头捡来的石头。
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腿在发抖,想回屋关上门,但两条腿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门槛上,一步都挪不动。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肥肉在往下淌汗。
“贾张氏,你这是在搞什么?”
贾张氏没有回答,缓缓举起双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咕哝,但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她手里的煤油灯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绿光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阴森森的颜色。
一股冷风从院子正中凭空卷起,风不大,但凉得刺骨,像冰水顺着人的后背往下淌。
易中海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刘海中缩回屋里,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闫埠贵从窗户缝里往外瞅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开始龟裂,从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正在往上挤。贾张氏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挣脱灯罩的束缚。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手。灰白色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又长又黑,从老槐树根部的泥土里伸出来,抓住地面,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一样用力往上爬。
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肩膀、胸膛、头颅——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泥土里钻了出来,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气体,像是刚从地底下带出来的腐土味还没散干净。
老贾。
易中海扑通一声坐在了门槛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刘海中彻底缩回了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供他往外偷看。闫埠贵的窗缝也关上了,窗帘拉得紧紧的,窗帘后面有一个哆嗦的人影轮廓。
贾张氏站在老贾面前,煤油灯举到面前,照着他那张灰白色的脸。
“老贾,你回来了。”
老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石头在沙地上滚动的声音。
“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看到易中海瘫坐在门槛上,又看到刘海中那扇紧闭的门,最后落在贾张氏身上。
“你要我做什么?”
贾张氏的声音又低又坚定,每个字都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把我受过的气还回去,把这院子里所有欠我的都要回来。还有韩卫民,我要他再也进不了这个院子。”
老贾身后的泥土开始松动,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形从地下钻出来,站成一排又一排。他们穿着看不清颜色的衣服,面容模糊,但每一双眼睛都亮着幽幽的绿光。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就站满了半个院子,挤在墙角、屋檐下、树根旁,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贾张氏转身看了一眼易中海、刘海中、闫埠贵,又看了看老贾。
“易中海,你当东阴帅。刘海中,你当西阴帅。闫埠贵,你当南阴帅。老贾,你当北阴帅。傻柱,许大茂,你们当左右面首护法。东旭,你当阴太子。”
易中海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挣扎了两下,又跌坐了回去。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往前走,像被绳索牵着一样站在了老贾的左边。
刘海中被几只灰白色的手从屋里拽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站到了老贾的右边。
闫埠贵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低着头,沉默着,站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傻柱和许大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院子里,傻柱想反抗,但动不了;许大茂早就瘫在地上了。
贾张氏举起手,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韩卫民,你听着——这个院子,从今天起,你再也不能进来了。”
阴兵们在院子里无声地列队,把整个四合院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其他住户被阴兵们用无形的力量胁迫着,一个个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站到墙角去,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木偶。易中海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来。
院子外面,韩卫民已经走出了很远。他在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方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四九城的夜空一如往常,星星稀疏地挂在头顶,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慢慢醒过来。
贾张氏当上了老阴婆之后,整个四合院就变了。
以前的日子虽然穷,虽然吵,但至少早上能听到鸡叫,傍晚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香味,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老人在树荫下下棋聊天。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院子里的光线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掉的薄雾。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霉,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想不起来了。
傻柱每天天不亮就被贾张氏叫起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地塌着。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西厢房门口,低着头,等着屋里的吩咐。
“傻柱,水烧好了没有?”
贾张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傲慢。
傻柱应了一声。
“烧好了。”
“端进来。”
傻柱端着铜盆进去,里面装着兑好的温水,冒着热气。贾张氏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把缺了齿的梳子拢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又深了几分,但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口刚挖出来的井,里面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贾张氏把手伸进铜盆里试了试水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凉了。”
傻柱低着头。
“我再去添点热的。”
贾张氏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棉袄前襟上擦了擦。
“不用了,今天有你干的事。”
傻柱端着铜盆出了门,正好碰到许大茂从东厢房出来。许大茂比傻柱更惨,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像被人拿墨笔画上去的,走路的时候扶着墙,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大茂,你也起来了?”
傻柱的声音有气无力。
许大茂苦笑了一下。
“不起来?不起来她能用鞭子抽。你忘了前天刘海中偷懒,被她抽得满院子跑?”
傻柱把铜盆放在墙根下,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
“大茂,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宁可在轧钢厂扫厕所,也不想在这儿当什么面首。”
许大茂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我想?她每天晚上都折腾到后半夜,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她还不满意,说咱们俩不中用,要四个阴帅去给她找年轻力壮的。老贾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他是真气着了。”
傻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贾不是她男人吗?她让老贾去给她找面首?”
许大茂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贾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贾张氏现在一声令下,那几个阴帅谁敢不听?老贾回来跟她吵了一架,说‘你让我去给你找男人?’贾张氏说‘你不行,还不让我找别人?你当你的北阴帅,我当我的老阴婆,各过各的。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你送回地下去。’老贾当场就怂了,第二天老老实实出去找人。”
傻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茂,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得想办法出去。”
许大茂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出去?怎么出去?院子门口那些阴兵你看不见?上次闫埠贵想溜出去买菜,还没走到巷口就被拦回来了。你敢往外跑,那些东西不把你撕了才怪。”
傻柱低头看着他。
“我不是现在跑。咱们得找机会,趁贾张氏睡得最沉的时候,翻墙出去。我观察好几天了,东南角那堵墙的阴兵最少,后半夜会换岗,中间大概有一刻钟的空档。”
许大茂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傻柱面无表情。
“干一辈子食堂了,不观察能行?”
贾张氏对四个阴帅的差遣越来越苛刻。
每天天刚亮,四个阴帅就要分头出门,去四九城各处搜罗年轻男子。易中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不少,腿脚也不利索了,但还是得走。
他先去东城,再去南城,挨个胡同口转悠,看到长相周正、身体结实的年轻人就多盯几眼,在破本子上记下地址和人名。
刘海中身子重,走不了远路,就在附近的几个胡同里转。他有时候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酸楚。
碰到认识的邻居问他最近怎么老在外面转,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借口说“出来散散步”。
闫埠贵去西城,他腿脚还利索,但年纪大了,走快了就喘。他手里揣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专门记那些年轻人的长相、住址、在哪上班、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对象。他记这些东西的时候,笔尖总是微微发抖。
最难受的是老贾。他是贾张氏的丈夫,虽然已经从地下爬回来了,但身份摆在那里。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低着头,怕被熟人认出来,绕远路从后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