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这片地下岩缝唯一的主宰。它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岩石的冷硬、以及从更深处渗出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空气粘稠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湿冷的棉絮。
风璃背着林荒，紧紧跟在青玄身后。狭窄的通道时而需要弯腰，时而需要侧身，尖锐的岩石棱角不时刮擦着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脚下的路更是崎岖湿滑，布满了松动的大小碎石和黏腻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若非两人修为不弱，身法轻盈，在这般负重且视线受阻的情况下，早已寸步难行。
青玄在前方引路，他的动作敏捷而谨慎，似乎对这条密道颇为熟悉。他手中托着一枚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光芒仅照亮身前三五尺范围，更远的地方依旧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背脊和偶尔停顿侧耳倾听的动作，都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
林荒依旧昏迷，伏在风璃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风璃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以及体内那股混沌归墟之力缓慢而沉重运转带来的、极其细微的韵律震动。这让她心中稍安，却也更加担忧——时间不等人，追踪者在后，阵眼在前，而他们的核心战力却沉眠不醒。
除了黑暗和险峻的地形，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这条密道本身。它并非人工开凿，而是某种巨大的力量在地壳运动或古老战斗中撕裂、挤压形成的天然裂缝。岩壁上，时常能看到一些奇异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物质，或者大片大片如同泼墨般晕开的暗红色、散发着淡淡铁锈和血腥味的痕迹。偶尔，还能发现一些嵌在岩层中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巨大骨骼化石碎片，或是一些早已失去灵光、锈蚀不堪的金属残片。
这里，仿佛是风吼峡地底被遗忘的伤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秘密与杀机。
“小心，前面有岔路，走右边。”青玄的声音极低，在狭窄的空间里带回音。他停在了一个Y字形的分岔口前。左边岔道隐隐有微弱的气流吹出，带着一丝清新的草木气息；右边则更加幽深黑暗，那股硫磺和金属的气味也更加浓烈。
“右边？”风璃有些疑惑，左边似乎更“正常”一些。
“左边通向一处早已废弃的古代矿坑出口，虽然可能更快回到地面，但目标太明显，且出口附近很可能已被监控。”青玄解释道，“右边这条，通往一片复杂的地下溶洞群，其中有一条暗河，可以最大程度地掩盖我们的气息和足迹，也更靠近我们推断的‘虚实节点’区域。只是……这条路会更危险，可能会遇到一些依赖地脉阴气生存的古老生物。”
风璃点头，不再多言。青玄的选择显然更稳妥。
进入右边岔道，环境果然更加恶劣。通道变得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深及膝盖的地下暗流，有时又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那股硫磺金属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仿佛腐烂果实般的奇异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闭气，这香气可能有毒，或者……是某种东西散发出的引诱气息。”青玄提醒，自己已转为内呼吸。
风璃也立刻照做。她注意到，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和菌类，形状怪异，颜色妖艳。在一些水流平缓的角落，甚至能看到一些半透明、长着细密触须、缓慢蠕动的古怪软体生物。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遗忘在地底、遵循着不同生存法则的诡异生态圈。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轰隆隆”的水声。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不见顶，倒悬着无数千奇百怪的钟乳石，一些石笋上生长着大片的荧光苔藓，将整个洞穴映照成一片幽绿朦胧的光海。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从洞穴中央奔腾而过，水势湍急，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水汽弥漫。
在暗河对岸，溶洞的另一侧，隐约能看到数个大小不一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我们需要过河，到对岸去。那边的某个洞口，应该能更接近地脉节点。”青玄指着对岸，眉头微蹙，“但这条河不简单，水中有东西。”
风璃凝目望去，只见幽暗的河水表面，不时泛起不正常的涟漪，隐约有数道长长的黑影在水下快速游弋，体型不小。偶尔，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森白的动物骨骼碎片。
“是‘鬼面阴鳞鳄’，一种生活在地底暗河、以阴气和血肉为食的凶兽，成年体实力堪比化神后期，且通常是群居。”青玄认出了水下的生物，“它们感知灵敏，尤其对活物的气血和灵力波动敏感。直接飞渡或游过去，会立刻成为靶子。”
“绕过去呢？”风璃看向溶洞两侧。溶洞两侧并非坦途，而是布满了湿滑的岩壁和尖锐的石林，许多地方还被从洞顶垂下的粗大藤蔓状植物（实际上是某种石化的古老菌丝）遮挡，看起来同样不好走，且可能隐藏其他危险。
“绕行耗时太久，而且两侧环境复杂，未必安全。”青玄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能快速强渡。我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带着林小友趁机过河。记住，不要动用灵力，尽量收敛气息，依靠肉身力量快速通过。这些畜生对灵力波动尤其敏感。”
“你一个人太危险！”风璃反对。
“我有办法脱身。”青玄从怀中取出几枚龙眼大小、颜色暗红的丹丸，“这是‘沸血丹’，能短时间内极大刺激气血，散发出强烈的‘生机’气息，对这类嗜血凶兽有致命的吸引力。我会用身法在河面不同位置引爆它们，制造混乱，然后趁机脱身。你们抓紧时间！”
不等风璃再说什么，青玄已将一枚沸血丹扣在指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暗河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他深吸一口气，将丹丸屈指弹向河中心！
丹丸在半空便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猩红血雾，散发出惊人的“新鲜血肉”气息！
“吼——！”
原本还算“平静”的暗河瞬间沸腾！七八道庞大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下冲出，直扑那团血雾！那是一种形似鳄鱼、但头颅更加扁平狰狞、覆盖着灰黑色骨甲、眼睛猩红、口中布满倒钩利齿的凶兽！每一条都有三四丈长，气息凶戾！
更多的黑影在远处水面下躁动，显然被惊动了。
就是现在！
“走！”青玄低喝，同时身形如电，沿着河岸快速移动，指尖连连弹动，又将两枚沸血丹射向更上游和更下游的河面，制造出更多的“诱饵”点。
风璃毫不犹豫，背着林荒，将肉身力量催动到极致，脚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点，如同灵巧的雨燕，贴着河岸最边缘、水最浅（仅没过脚踝）、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处石滩，疾速向对岸冲去！她将气息收敛到近乎龟息状态，全力奔跑，不敢有丝毫停留。
果然，大部分被惊动的鬼面阴鳞鳄都被青玄制造的几处“血雾”吸引，疯狂争抢扑咬，水花四溅，嘶吼连连。只有两条距离石滩较近、似乎“不太合群”的阴鳞鳄，察觉到了风璃快速移动带起的微弱气流和几乎不可察的生命气息，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带着水浪，朝着石滩方向扑来！
它们的速度极快，在浅水区掀起浑浊的浪涛，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风璃心中焦急，却不敢动用灵力反击，生怕引来更多。她只能将身法施展到极限，在狭窄的石滩上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次次扑咬。尖锐的利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眼看就要冲到对岸，前方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需要跃过。而身后，那两条阴鳞鳄已然逼近，其中一条甚至人立而起，巨大的爪子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风璃的后背狠狠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伏在风璃背上、一直昏迷的林荒，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并非醒来，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眉心那黯淡的混沌印记，毫无征兆地，再次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闪烁的并非光芒，而是一种无形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针对物理世界，也非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威压。
那是一种源自混沌初开、万物未定时，最原始、最蛮荒的“存在”与“终结”交织的气息。尽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鬼面阴鳞鳄这种依赖地脉阴气、灵智不高、却对高层次生命气息本能畏惧的生物而言，却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恐怖眼眸！
两条扑到近前的阴鳞鳄，猩红的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恐惧！它们拍下的巨爪骤然僵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哀鸣，竟然后退了几步，轰然跌入水中，头也不回地、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向远处深水区逃窜！连远处那些正在争抢血雾的阴鳞鳄群，似乎也隐约感应到了什么，骚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浓烈的“血食”气息吸引，没有追来。
风璃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背着林荒，纵身跃过挡路巨石，稳稳落在了对岸坚实的地面上。她回头望去，只见青玄也在引爆了最后一枚沸血丹、吸引了大量阴鳞鳄注意后，身化一道青光，险之又险地从几头阴鳞鳄的夹击中脱身，几个起落，也安全抵达对岸，只是衣袍被利齿撕破了几处，略显狼狈。
“刚才……是林荒？”青玄惊疑不定地看着风璃背上的林荒。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莫名威压，绝非错觉。
风璃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应该是他本能的反应。”
青玄眼神复杂地看了林荒一眼，没有多问：“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三人迅速离开河边，钻入对岸一个较大的溶洞入口。这个溶洞更加曲折，分支极多，如同迷宫。青玄凭借对地脉走向的模糊感应和手中一份残缺的古旧地图（不知从何处得来），谨慎地选择着路径。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发异常。温度开始升高，岩壁变得滚烫，空气中硫磺味浓到刺鼻。地面和岩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纹路，纹路中仿佛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暗红液体在缓缓流动。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地脉搏般的沉重律动，从脚下深处隐隐传来，伴随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充满了怨念与不甘的微弱嘶鸣。
“我们……可能接近地脉深处，甚至靠近了当年那场大战污染的核心区域。”青玄神色极其凝重，“这些暗红纹路，很像是被永黯之力长期侵蚀、发生异变的地脉‘血管’。那股律动和嘶鸣……可能是被镇压或污染的地脉之灵，或者其他什么鬼东西发出的。”
风璃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这里的环境，比之前的暗河更加压抑和危险，仿佛踏入了某个古老存在的内脏之中。
就在他们小心绕过一处不断滴落暗红粘液的钟乳石林时，前方通道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痛苦、却又充满了暴虐与贪婪的咆哮！
紧接着，一股灼热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通道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一个庞然大物，从前方的拐角后，缓缓探出了头颅。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怪物。它大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覆盖着暗红色厚重岩甲和熔岩般裂纹的蠕虫形态。头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张布满了螺旋状、层层叠叠利齿的恐怖巨口，巨口深处，是翻滚的暗红岩浆和令人作呕的脓液。它的身躯极其粗长，一部分还隐藏在后方黑暗中，但仅仅探出的头部和一小截身躯，就几乎塞满了整个通道！更诡异的是，它体表的那些暗红“血管”纹路，与周围岩壁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仿佛它就是这片被污染地脉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地脉异变滋生出的“肿瘤”与“守卫”！
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了地脉的厚重、岩浆的狂暴、以及一种极其污秽的永黯侵蚀感，强大而混乱，至少达到了合道境的门槛！
“地脉熔岩尸虫……被永黯污染异变的古老地脉生物……”青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干涩，“麻烦了……这东西几乎与这片地脉融为一体，力大无穷，防御恐怖，且能调动部分被污染的地脉之力……我们被堵死了！”
前有恐怖怪物拦路，后路虽通，但时间紧迫，且可能被追兵赶上。
风璃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短刃，将林荒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后，准备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时，那地脉熔岩尸虫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颅”，微微转动着，仿佛在“嗅探”着什么。最终，它那恐怖的巨口，缓缓地、精准地对准了……被风璃放在岩石后、依旧昏迷不醒的林荒。
更准确地说，是对准了林荒眉心那枚黯淡的混沌印记，以及他体内那缓慢运转的、蕴含着混沌归墟之力的气息。
怪物庞大的身躯，似乎激动地颤抖了一下，发出更加响亮的、充满了渴望与贪婪的嘶鸣。暗红色的涎液从巨齿间滴落，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它……似乎对林荒体内的混沌归墟之力，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极其强烈的“食欲”！
（第二百九十章 完）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