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水般粘稠、却又暗藏焚天煮海之怒的寂静，充斥在这半球形的地窟之中。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混杂了硫磺、焦土、永黯污秽以及某种古老血液干涸后腥气的浑浊毒瘴，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
青冥站在那缓缓旋转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能量“湖泊”边缘，长袍上沾染着细微的尘土，脸色是一种极致的铁青，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刚刚踏入洞窟的风璃、青玄以及被风璃背在身后、气息奄奄的林荒身上。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压抑的怒意，已然让整个洞窟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黯三则像一尊裹在灰雾中的雕像，立于青冥身侧稍后，幽绿的魂火在兜帽阴影下缓慢跳动着，无声地扫描着三人，尤其重点在林荒身上停留，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在他们身后，十二名修士如同冰冷的石像般肃立。其中四人身着灰袍，气息阴冷晦涩，是黯卫；另外八人则穿着青家服饰，但袖口绣着显眼的灰色漩涡，眼神麻木或狂热，显然是青冥彻底清洗后剩下的死忠，修为最低也是化神后期，其中更有两名气息隐约触及合道边缘的客卿。
敌我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更何况，对方还占据着地利，守在那座不断汲取地脉污染能量的诡异祭坛之前。
青玄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脸色同样难看。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几乎是掐着他们抵达的时间点堵在了这里。
风璃缓缓将林荒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凸起的、相对干燥的岩石上，然后上前一步，与青玄并肩而立，短刃悄然滑入掌心。她的心跳如擂鼓，背脊却被一股冰冷的决绝撑得笔直。没有退路了。
“二弟，”青冥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真是……让为兄，太失望了。”
青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将剑横于身前，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失望？”风璃忽然冷笑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青冥大长老，背叛先祖，勾结外魔，玷污帝躯，将整个青家拖入永黯深渊……真正该感到失望和耻辱的，是谁？”
青冥的目光终于从青玄身上移开，落在了风璃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风神宫的余孽？口气倒是不小。可惜，很快，你们风神宫最后的血脉和这所谓的‘钥匙’，都要化作滋养圣帝陛下伟业的尘埃了。”
他不再废话，目光转向林荒，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至于你，林荒……本座真是小瞧了你。能在时空碎片中搅动风云，还能吞噬圣帝陛下留下的印记……你体内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交出你的一切，本座或许可以给你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回答他的，是林荒……依旧昏迷不醒的沉默，以及风璃和青玄更加紧绷的身姿。
“冥顽不灵。”青冥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缓缓抬起了手，“既然不肯自己走过来，那就……打断四肢，拖过来。”
“黯三统领，请掠阵，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破坏阵眼。其他人——杀！”
“杀！”
命令既下，杀声顿起！那八名青家死忠与四名黯卫，如同挣脱锁链的恶犬，带着狂暴的灵力波动和冰冷的杀意，朝着风璃和青玄蜂拥扑来！两名触及合道边缘的客卿更是身先士卒，一人手持烈焰长刀，斩出漫天火海；另一人则操控着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如同暴雨般罩向两人周身要害！
青玄厉啸一声，风雷剑意全力爆发，青色剑罡化作一道屏障，试图抵挡那汹涌而来的攻击，同时身形闪动，主动迎向那两名最强的客卿！他知道，必须缠住这两人，否则风璃根本无法抵挡。
风璃则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岩石间腾挪，手中短刃化作一道道青色风刃，精准地切割开袭来的火浪与毒针，同时还要应付从侧翼袭来的其他敌人。她修为本就低于在场大多数人，顷刻间便险象环生，若非定风护神佩自主激发青灰光芒护体，以及她对风之轨迹的敏锐感知，恐怕几个照面就要受伤。
战况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青玄独斗两名半只脚迈入合道的客卿，虽不至立刻落败，但也左支右绌，难以支援风璃。而风璃在数名化神后期和黯卫的围攻下，更是岌岌可危，护体光晕剧烈闪烁，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青冥负手而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码。黯三则依旧无声地站在他身侧，魂火幽幽，似乎并不急于出手。
就在风璃被一名黯卫的诡异魂刺擦中肩膀，身形踉跄，眼看就要被后续袭来的数道攻击淹没的刹那——
一直靠坐在岩石上、仿佛与这场生死搏杀毫无关系的林荒，眉心那枚黯淡的混沌印记，毫无征兆地……燃烧了起来！
不是光芒，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燃烧！一缕缕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古老与破灭气息的灰白色火焰，从那印记中悄然升腾！火焰无声，却让正在激战的所有人，灵魂深处都猛然悸动了一下！
紧接着，林荒的身体，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不自然的姿态，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头颅低垂，仿佛梦游。但周身，却开始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了混沌的包容、归墟的寂灭、以及一丝……源自地脉熔岩尸虫和圣帝印记被吞噬后残留的暴戾与阴冷的气息。
他像是……一个被体内混乱狂暴的力量强行“驱动”起来的傀儡。
“嗯？”青冥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黯三的魂火也猛地一跳：“他的状态不对……像是力量暴走，意识沉沦！”
林荒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看向战场。他微微抬起了头，紧闭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凝视”着洞窟中央，那座祭坛上不断搏动的暗红晶核。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动作缓慢，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着那暗红能量湖泊，朝着祭坛的方向，走了过去。对身边激烈的战斗，对袭来的攻击，视若无睹。
“拦住他！”青冥脸色微变，厉声喝道。虽然不清楚林荒此刻具体状态，但他走向阵眼核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数名围攻风璃的青家死忠立刻调转矛头，数道凌厉的刀罡剑气，夹杂着阴毒的黯卫魂刺，朝着林荒的后背和侧面狠狠轰去！
风璃压力骤减，趁机喘息，看到林荒的举动，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林荒！小心！”
然而，那些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寻常化神圆满的攻击，在触及林荒身周丈许范围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防御住，也不是被抵消，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抹除”了存在！
林荒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前行。
他身周那灰白色的火焰，似乎因为“消化”了这些攻击，而稍微明亮、旺盛了一丝。
“混沌归墟的被动护体？”黯三声音嘶哑，“不，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吞噬与同化！他体内的力量正在失控暴走，自行对外界的一切能量进行无差别吞噬！”
青冥眼神一冷：“那就用更纯粹的力量，撑爆他！所有化神后期以下，退开！合击！”
围攻林荒的几人立刻后退，那两名与青玄缠斗的客卿之一，那名操控烈焰长刀的，也骤然抽身后退，与另一名客卿以及三名气息最强的黯卫迅速汇合。五人身上同时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竟是在瞬间组成一个简单的合击阵势，目标直指林荒！
“烈阳焚天阵！”手持烈焰长刀的客卿怒吼，五人灵力贯通，化作一轮直径超过三丈、散发出恐怖高温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火球”，如同陨星坠落，朝着林荒碾压而去！这一击，已然达到了初入合道境的威力！
火球未至，灼热的气浪已将地面的碎石烤得通红爆裂！
面对这足以威胁到合道修士的合击，林荒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身，紧闭的眼眸，似乎“望”向了那呼啸而来的暗红火球。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火球。
掌心之中，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灰蓝色漩涡再次浮现。但与之前吞噬熔岩流时不同，这次漩涡的中心，多了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仿佛之前吞噬的圣帝印记和地脉污秽，被混沌之力炼化后留下的某种“杂质”或“印记”。
“归墟……燃噬。”
沙哑、干裂，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林荒喉间挤出。
掌心的灰蓝漩涡猛地扩张，如同张开了无形巨口！那威势惊人的暗红火球，在触及漩涡边缘的刹那，竟然如同被点燃的油脂，整个“燃烧”了起来！但这种燃烧并非爆炸，而是其内部的能量结构被强行分解、转化，化作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流，然后被那漩涡中心的暗红火星吸引、同化，最终……彻底没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吞噬了这合击火球，林荒掌心的漩涡光芒大盛，体表的灰白火焰也猛地蹿高了一尺！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显然这“燃噬”合击之力，对他身体的负担超乎想象！
但他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被吞噬转化的狂暴能量，向前……猛地踏出了一大步！距离那暗红能量湖泊，仅有十丈之遥！
“废物！”青冥终于按捺不住，眼中杀机暴涨，“本座亲自来会会你这怪物！”
他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林荒前方，手中那柄青铜古剑“镇渊”再次显现。这一次，他没有使用大范围的镇压，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剑尖一点，剑身之上的暗金蝌蚪符文疯狂游动，散发出一种凝固、终结、令万物归于“静”与“死”的恐怖剑意！
“镇渊——绝息！”
一剑刺出，无声无息，空间却仿佛被这一剑彻底“钉死”！剑尖所指，一切都将归于永恒的沉寂与终结！这是青冥真正的杀招，远非之前试探可比！
面对这锁定神魂与存在、避无可避的一剑，林荒那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混沌的……虚无。
他抬起左手，同样五指张开，迎向了那刺来的“镇渊”剑尖。
掌心之中，不再是灰蓝漩涡，而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包容一切也终将埋葬一切的……混沌原色！
剑尖与掌心，无声碰撞。
预想中的能量爆炸或法则湮灭并未发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青冥感觉自己刺出的不是剑，而是一块投入无边泥沼的巨石。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剑意、所有的杀机，在触及那片混沌原色的瞬间，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所包裹、所分解、所……消化！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与“镇渊”剑之间那紧密的联系，都开始变得模糊、松动！
“这不可能！”青冥心中骇然，想要抽剑后退。
然而，林荒那睁开缝隙的混沌眼眸，却“盯”住了他。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源自九幽之下、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声音，直接在青冥灵魂深处响起：
“你的‘镇’……太弱。不如……让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归墟’。”
话音落下的同时，林荒抵住剑尖的左手掌心，那混沌原色骤然变得深邃！一股比之前吞噬合击火球时恐怖十倍、百倍的吸扯与湮灭之力，轰然爆发！
目标，不仅仅是“镇渊”剑的力量，更是……青冥这位执剑者本身！
青冥脸色骤变，感觉自己的灵力、生机、甚至部分神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混沌掌心流去！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磨盘，正在将他一点点碾碎、吞噬！
“放肆！”一旁的黯三终于动了！他看出青冥处境不妙，幽绿的魂火大盛，枯瘦的双手瞬间结出数十个诡异印诀，周身的灰黑雾气如同活物般涌动，化作一根根闪烁着邪异符文的灰黑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林荒的身体和四肢！这些锁链并非实体攻击，而是直指神魂与生命本源的“咒缚”，一旦被缠上，便会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污染、削弱，直至彻底沦为傀儡！
“永黯——噬魂锁！”
面对黯三这阴毒诡谲的袭扰，林荒那混沌眼眸的缝隙似乎又睁开了一丝。他并未收回抵住青冥的左手，只是微微偏头，用那空洞的“视线”“看”了黯三一眼。
眉心处，那燃烧着灰白火焰的混沌印记，骤然射出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最纯粹“归墟”意志的波动！
这道波动，无视空间距离，无视灰黑锁链的实体，直接穿透一切，狠狠地撞入了黯三那幽绿的魂火之中！
“啊——！”黯三发出一声凄厉的（灵魂层面）尖啸！他那幽绿的魂火如同被泼了滚油的冰雪，剧烈摇曳、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归墟之力，对神魂、尤其是这种偏向阴邪诡异的神魂，有着近乎天敌般的克制效果！仅仅是一道意念冲击，就让黯三这具分身（或本体一部分）遭受重创，噬魂锁的施展也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青玄终于摆脱了那名客卿的纠缠，看到林荒以一敌二竟暂时不落下风（甚至压制了青冥，重创了黯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但动作却不慢，剑光如虹，直刺青冥侧肋，要配合林荒，给青冥致命一击！
风璃也强压伤势，不顾一切地冲向祭坛，她的目标，是那颗暗红晶核！只要破坏了它，就能重创大阵！
战局，在瞬息之间，因为林荒这诡异而强大的“暴走”状态，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逆转！
然而，就在青玄的剑即将刺中青冥，风璃的手即将触及暗红晶核，黯三魂火受创怒吼，青冥脸色惨白竭力抵抗吞噬之力的刹那——
异变，再起！
洞窟中央，那座由九根漆黑石柱支撑的祭坛，连同其上搏动的暗红晶核，突然……齐齐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被攻击的震动，而是仿佛被什么从内部……唤醒了！
暗红晶核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血光！晶核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与之前地脉熔岩尸虫身上、以及被林荒吞噬的圣帝印记同源的诡异符文！
紧接着，下方那缓缓旋转的暗红与漆黑能量湖泊，骤然沸腾！无数粘稠的能量如同拥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条粗大的、混合了地脉怨念与永黯污秽的暗红触手，从湖面中猛地伸出，一部分如同护主般缠向袭来的风璃，更多的……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铺天盖地地，朝着正在与青冥僵持、且吸引了最多“注意力”的林荒，疯狂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岩壁崩裂，碎石如雨！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混乱的意志，仿佛从地脉最深处被彻底激怒，轰然苏醒！
这座阵眼，或者说，这片被污染的地脉节点本身，在面临被破坏的威胁时，竟然……活了过来！开始了不计代价的、本能的反击与……吞噬！
首当其冲的，便是此刻状态诡异、仿佛化身“混乱吞噬之源”的林荒！
数条比水缸还粗、蕴含着恐怖地脉污秽与永黯之力的暗红触手，瞬间缠上了林荒的身体，将他连同他抵住青冥剑尖的左手，一起狠狠拽向下方那沸腾的、如同巨兽之口的能量湖泊！
青冥趁机猛地抽回“镇渊”剑，踉跄后退，脸上犹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骇与一丝狰狞的狂喜。
风璃被数条触手拦住，眼睁睁看着林荒被拖向那毁灭的深渊，发出绝望的呼喊：“不——！”
青玄的救援也被狂暴的能量触手阻挡。
黯三稳住受创的魂火，看着被触手淹没的林荒，幽绿的火焰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般的阴冷光芒。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加糟糕。
然而，就在林荒的身影即将被那沸腾的暗红湖泊彻底吞噬的瞬间——
他那双一直只睁开一道缝隙的混沌眼眸，终于……完全睁开了。
眼眸之中，混沌漩涡疯狂旋转，深处，一点暗红如同燃烧的星辰，与他眉心燃烧的灰白火焰交相辉映。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丝……了然与期待的弧度。
一个清晰、却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等的……就是现在。”
“这片污秽的地脉……这汇聚的永黯……这圣帝的烙印……”
“统统……化为我混沌归墟……重铸道基的……薪柴吧！”
他不但没有抵抗那些拖拽他的暗红触手，反而主动放松了身体，甚至……逆向催动了体内的混沌归墟之力！
一股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霸道、仿佛要鲸吞天下的恐怖吸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目标——整个沸腾的暗红能量湖泊！整个被污染的阵眼节点！所有缠绕在他身上的地脉污秽与永黯之力！
他要……以身为炉，吞了这整个阵眼！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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