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渊第四层的环境，已经恶劣到足以让普通神魄境修士望而却步。空气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点燃，呼吸间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脚下是滚烫的岩石，偶尔还能看到赤红的岩浆从岩缝中缓缓渗出，汇聚成蜿蜒的小溪，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致命的辐射热浪。岩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里面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或是闪烁起猩红的眼眸，那是适应了此地的火属性毒虫妖兽。
队伍在铁岩的带领下，沿着一条相对宽阔、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古老甬道向下行进。这条甬道被称为“古火道”，据说是上古时期探索地渊的先民所留，相对其他天然形成的险路要安全一些，但依然危机四伏。
经历了紫焰蝎后的偷袭，队伍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众人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开，防备的不仅是地渊的危险，似乎也开始防备起身边的“队友”。林荒之前展露的手段太过诡异，让人忌惮的同时，也难免引来一些别样的目光——探究、好奇，甚至……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那个被林荒救下的麻脸修士，名叫马三，是个常在黑岩巨城接活的散修。他凑到林荒身边，带着感激和后怕，低声道：“林兄弟，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那蝎后的毒火和尾钩，可不是闹着玩的。”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你刚才那手……真是厉害。不过，小心些，有些人……眼睛可毒着呢。”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队伍前方几个隐隐自成一体、气息阴冷的修士。
林荒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他早就察觉到了，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墟市的任务报酬丰厚，吸引来的自然不全是善类。不过他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不过是笑话。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放在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上。
越往下，空气中除了灼热和硫磺味，开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与阴冷气息，与炽热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气息极其微弱，混杂在浓郁的火元素中，若非林荒神识敏锐且身负混沌归墟之力，对“终结”、“腐朽”类气息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鬼木的情报里提到，第七层‘熔岩回廊’与第八层‘暗魂渊’交界处，有能量吞噬现象和古老封印松动的迹象……难道这腐朽气息，是从更深层渗漏上来的？”林荒心中暗忖。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期间遭遇了几波零散的地火蜥和岩火蝠袭击，都被队伍轻松解决。终于，前方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螺旋状入口，入口边缘的岩石呈现结晶化的暗红色，温度高得让空气都在扭曲。
“前面就是第五层‘结晶火道’的入口！都打起精神，第五层的‘火晶兽’和‘熔岩傀儡’可不好对付，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迷路！”铁岩的声音在炽热的空气中回荡。
众人纷纷取出寒玉符箓贴在身上，或者运转寒冰属性的功法护体，以抵抗即将到来的更高温。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进入螺旋入口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整个甬道，不，是整个地渊第四层的岩壁，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侧岩壁上的蜂窝孔洞中，传来无数毒虫妖兽惊恐的嘶鸣和逃窜声。
“地脉震动！”有人惊呼。
“不对！这震感……太规律了！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移动，或者……某种阵法被触发了！”一名擅长阵法的修士脸色凝重道。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平息。但众人的心却提了起来。地渊之中，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铁岩脸色阴沉，示意队伍暂停。他走到螺旋入口边缘，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闭目感知了片刻，又凑近入口，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气息。
“入口下方的火元素流动异常紊乱，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阴冷煞气。”铁岩站起身，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第五层可能出事了。都小心点，跟紧我！”
他率先踏入螺旋入口，魁梧的身躯迅速被下方蒸腾的热浪和扭曲的光线吞没。众人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螺旋通道并不长，下行百余丈后，眼前豁然开朗。
第五层“结晶火道”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是一片无比广阔的、仿佛由无数巨大红色水晶簇构成的奇异世界。一根根直径数丈、高达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暗红色晶柱拔地而起，直通上方被热浪扭曲得看不清的穹顶。晶柱之间，是蜿蜒曲折、被高温烘烤得光滑如镜的岩石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火属性灵气，以及更加刺鼻的硫磺味。温度比第四层又高了一大截，连神魄境修士的护体灵光都开始剧烈波动，需要持续消耗灵力才能抵挡。
然而，让众人色变的并非这恶劣的环境，而是眼前所见的一幕。
只见距离入口不远处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晶簇林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尸体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燃烧的火焰徽记。
“是‘炎流宗’的人！”队伍中有人认了出来。炎流宗是黑岩巨城附近一个以火系功法闻名的一流宗门，实力不弱，经常组织弟子来地渊历练寻宝。
这些尸体死状极惨，有的被利器分尸，伤口焦黑；有的浑身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液；还有几个，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灰色结晶，如同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临死前惊恐的表情，却已毫无生机。
更诡异的是，这些尸体周围，那些原本应该炽热无比的暗红色水晶簇，竟然有一部分变成了灰败的颜色，失去了所有光泽和热量，仿佛一瞬间走完了千万年的风化过程，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空气中，除了血腥味和硫磺味，那股若隐若现的腐朽阴冷气息，在此地变得清晰了许多。
“所有人警戒！”铁岩低吼一声，双斧已然在手，庞大的身躯挡在队伍前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寂静得可怕的晶簇林。
林荒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尸体和灰败的水晶簇。他体内的混沌道果，此刻传来一种清晰的“渴望”与“警惕”交织的悸动。渴望，是针对那些尸体和水晶簇中残留的、某种被“掠夺”后剩下的精纯能量余烬；警惕，则是针对那股造成这一切的、阴冷腐朽的源头气息。
“不是火属性妖兽或地渊常见危险造成的。”林荒低声对身旁的风璃道，“伤口残留的法则气息很古怪，带着强烈的‘掠夺’和‘腐朽’特性，与圣帝的‘源秽’之力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古老，更纯粹，也更暴戾。”
风璃握紧了定风珠，九天清虚罡风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将炽热和那股阴冷气息都隔绝在外。“是鬼木提到的‘能量吞噬现象’？可这些灰败的水晶……”
“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干了所有火属性能量和生机，瞬间‘老化’、‘终结’。”林荒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块灰败的水晶，指尖传来一种冰凉死寂的触感。他尝试调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之力探入。
嗤——
灰败水晶如同受到刺激，瞬间化为细细的灰色粉末，簌簌落下。而在粉末消散的瞬间，林荒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感到一丝刺痛的“印记”——那是一种充满了饥饿、贪婪与无尽怨毒的意志残留，仿佛来自亘古之前，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凶兽。
“这里不能久留。”林荒站起身，对铁岩道，“铁岩领队，此地凶险未知，炎流宗的人刚死不久，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铁岩也不是鲁莽之人，点了点头，沉声道：“绕过这片区域，加速通过第五层！目标第七层‘熔岩回廊’！路上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队伍立刻改变了路线，尽量远离那片诡异的死亡区域，沿着一条相对狭窄但看起来更“干净”的晶簇通道快速前进。
然而，地渊的凶险显然不会让他们轻易通过。
就在队伍行进到一处晶柱格外密集、通道变得如同迷宫般的区域时，前方探路的两个修士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
“什么东西？！”
众人悚然望去，只见前方通道拐角处，那两个修士的身影被一片骤然涌出的、粘稠如液体的灰暗雾气所吞没！雾气翻滚着，隐约可见其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两个修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咀嚼声和血肉被吮吸的声响！
“后退！”铁岩怒吼，但灰暗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如同有生命般，朝着队伍席卷而来！雾气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水晶簇迅速变得灰败，失去光泽，空气中的火属性灵气也像是被无形的大口吞噬，骤然稀薄！
“是它！就是这东西杀了炎流宗的人！”有人惊骇大叫。
林荒瞳孔微缩。这灰暗雾气给他的感觉，与刚才触碰灰败水晶时感受到的那丝“印记”同源，但更加浓郁、更加活跃！雾气中蕴含着强大的吞噬与腐朽法则，仿佛能剥夺一切生机与能量！
“结阵！用远程攻击！别让雾气近身！”铁岩经验丰富，立刻做出判断。他双斧挥动，斩出两道狂暴的火焰斧芒，轰入灰雾之中。
其他修士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各种属性的灵力攻击、法宝光芒射向灰雾。
然而，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绝大多数攻击没入灰雾后，仅仅激起一些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迅速黯淡、消散，威力被削弱了大半！只有少数几种蕴含强烈净化、驱邪或者极寒属性的攻击，能对灰雾造成一些阻碍和消耗。
“这东西能吞噬灵力攻击！”众人脸色大变。
灰雾翻滚着，速度不减，继续涌来，距离队伍已经不足二十丈！一股令人窒息、神魂冻结的阴冷死寂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妈的！这是什么鬼东西！”铁岩脸色难看，他的火焰攻击效果不佳。
就在众人有些慌乱之际，林荒一步踏出，站到了队伍最前方，直面那汹涌而来的灰暗雾气。
“林兄弟！”马三惊呼。
铁岩也是眉头一皱：“小子，退回来！这东西邪门！”
林荒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这东西惧怕至阳至刚、或者能克制‘吞噬’与‘腐朽’本源的力量。你们的攻击方式不对。”
说话间，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印诀。眉心处，混沌印记微微亮起，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生灭的“场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他没有选择使用归墟之力直接吞噬这灰雾——这东西的本质不明，贸然吞噬风险太大。他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以混沌之力演化“秩序”与“生机”的对抗面！
“混沌初开，阴阳自分——镇！”
林荒低喝一声，印诀向前推出。刹那间，他周身扩散开的混沌场域中，骤然亮起无数细密的、闪烁着纯白光芒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真实的文字，而是混沌之力模拟演化出的、代表着“净化”、“驱散”、“稳固”、“生机”等正面法则的具现！
纯白符文如同飞蛾扑火，主动迎向涌来的灰暗雾气。
滋滋滋——！
两者接触，顿时发出剧烈的、如同冷水浇入热油般的声响！灰暗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剧烈地翻滚、收缩，雾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嘶鸣！纯白符文也在不断被雾气中的腐朽力量侵蚀、黯淡，但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灰雾的推进速度，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有效！”众人精神一振。
“还愣着干什么？！趁现在，所有会净化、驱邪、寒冰类神通的，都给老子往雾里招呼！别用纯灵力轰击！”铁岩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吼道。
顿时，队伍中修炼相应功法的修士，纷纷施展手段。一道道清心咒文、驱邪金光、寒冰箭雨、净化符箓……如同雨点般落入被纯白符文暂时抵住的灰雾之中。
灰雾在这些针对性攻击下，翻滚得更加剧烈，范围开始明显缩小，颜色也变淡了一些，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然而，雾气核心深处，那股阴冷、饥饿、怨毒的意志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直接响彻在众人灵魂深处的无声咆哮炸开！灰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骤然膨胀爆发！无数道由精纯腐朽与吞噬之力凝聚而成的灰色触手，从雾中激射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再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正在施展净化驱邪类神通的修士，以及……位于最前方、正以混沌符文抵挡雾气的林荒！
“小心！”风璃惊呼，定风珠青光大盛，数道凝练的九天清虚罡风化作风刃斩向射向林荒的几道灰色触手。
其他修士也纷纷抵挡或闪避。
林荒眼神一冷，面对数道激射而来的灰色触手，不闪不避，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骤然变得一片漆黑，仿佛浓缩了最极致的“终结”与“虚无”。
“归墟指。”
一指点出，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细微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葬送一切的漆黑指劲，后发先至，迎上了最粗大的那道灰色触手。
噗！
漆黑指劲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积雪，轻易洞穿了灰色触手，并沿着触手一路向上，所过之处，触手迅速崩解、湮灭，化为最本源的死寂能量，然后被指劲中蕴含的归墟之力吞噬、同化！
与此同时，林荒左手一挥，更多的纯白混沌符文涌现，化作一面符文盾牌，挡住了另外几道触手的扑击。
他的手段，再次让众人侧目。既能演化克制邪祟的净化符文，又能施展如此霸道的湮灭指法，攻防一体，应对自如。
在众人合力攻击和林荒的强势抵挡下，灰雾的攻势被遏制，并且开始节节败退，范围不断缩小，色泽越来越淡。
终于，在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尖啸后，残余的灰雾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缩回了晶簇林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些变得更加灰败的晶簇，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阴冷气息。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那鬼东西再次出现。
“清点人数！”铁岩沉声道。
一番清点，少了两人，正是最初被灰雾吞噬的那两个探路者，尸骨无存。还有三人受了轻伤，是被灰色触手擦伤，伤口处泛着灰败之色，生机流逝，好在不严重，在同伴帮助下驱除了残留的腐朽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从未在地渊记载中出现过！”一名修士脸色发白道。
“像是某种……古老的怨念或残魂，结合了地渊深处的某种诡异法则形成的怪物。”另一名见识较广的修士猜测道，“它似乎以吞噬火属性能量和生灵生机为食。”
林荒走到灰雾退去的地方，仔细感应。空气中残留的腐朽与吞噬气息正在缓缓消散，但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源头并未被消灭，只是暂时退却了。而且，它退走的方向……似乎是朝着更下层。
“这东西的出现，恐怕和鬼木提到的‘能量吞噬现象’以及‘古老封印松动’脱不了干系。”林荒心中思忖，“地渊深处，一定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
铁岩走到林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小子，这次多亏了你。不然这鬼东西还真不好对付。你那是什么力量？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古怪又霸道的。”
“家传秘术，略有克制之效罢了。”林荒依旧轻描淡写。
铁岩也不深究，只是瓮声道：“不管怎样，你救了大家一次。老子记下了。不过，前路恐怕更不太平了。都打起精神，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第七层，完成目标，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队伍重新整顿，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更高的警惕，继续朝着第五层深处进发。接下来的路程，虽然再未遭遇那诡异的灰雾怪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地渊之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和不安。连那些原本暴躁的地渊生物，都显得安静了许多，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林荒走在队伍中，眼神幽深。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地渊之行，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地脉魂乳”那么简单。那股灰雾中蕴含的古老怨毒意志，以及地渊深处可能存在的变故，或许会将他卷入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之中。
但他无所畏惧。危机，往往也伴随着机遇。他对地渊深处可能存在的、与圣帝或初代神有关的秘密，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三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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