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单膝跪地的身影在视野边缘剧烈颤抖,暗红邪力如同活物般缠绕攀升,与林薇淡金色的净化之力、夏树点入眉心的秩序银辉疯狂撕扯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他喉咙里的低吼已近乎野兽濒死的哀鸣,猩红与清明在眼中激烈轮转,每一次清明闪现都短暂得让人心碎。
缺口前方,灵傀的潮水在经历了楚云那番不要命的血色狙杀和百夫长被毁的短暂混乱后,再次被后方更冰冷、更高效的意志驱动,重新汇聚,更凶狠地扑来。天空,灵舟的磷火和熔岩弹虽然因舰队调整而稀疏了些,但那种淡灰色的魂力干扰波纹却变得更加密集,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断石崖,不断消磨着守军的意志和魂力运转效率。
而远处,骨甲蜥兽背上,那抹纯白微微抬手,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出鞘的利剑,遥遥锁定了楚云,也锁定了护在楚云身前的夏树。
不能再拖了。
夏树的眼神瞬间冷彻如万古寒冰,所有的情绪——对楚云失控的焦灼,对战局恶化的凝重,对无面执事杀意的警惕——全都被压缩、凝练,沉入魂海最深处,化为最纯粹的战意与决断。
“林薇,护住楚云,稳住结界,其他交给我。”夏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收回了点在楚云眉心的手指,指尖残留的秩序银辉一闪而逝。
林薇脸色惨白如纸,闻言只是重重点头,将所有能调动的净化之力与守护愿力,都收束到楚云周身三丈,形成一个厚实的淡金光茧,竭力隔绝内外,延缓血咒的彻底爆发。她甚至咬破舌尖,将一口本命精血喷在法杖顶端,让那淡金光芒强盛了少许,代价是她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夏树没有回头再看。他相信林薇能做到极限。而现在,他的剑,必须为这极限,斩开一条生路,斩出一线生机。
他一步踏出,从楚云身前,站到了缺口的最前沿,站在了重新汹涌扑来的灵傀狂潮正前方。寂渊剑依旧斜指地面,剑身黝黑,未曾出鞘,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那不是楚云那种狂暴外露、充满毁灭欲望的邪力,也不是林薇温暖坚韧、净化守护的愿力,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浩大、更难以捉摸的“势”。
如同星空般浩瀚深邃,又带着星穹寂灭后的虚无冰冷;如同亘古不移的秩序铁则,却又蕴含着终结万物的决绝锋芒。两种截然相反、本该水火不容的意韵,在他身上,在他手中未出鞘的剑上,诡异地达成了某种动态的、危险的平衡。
这正是他对“平衡之道”初步领悟后,将引渡印的秩序之力与寂渊剑的寂灭真意,以自身意志为框架,初步“结合”后所形成的新气象——星寂剑意。
“杀!”
灵傀没有恐惧,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魂火。最前排的几头巨盾灵傀并排推进,如同移动的铁墙,后方,穿刺型、敏捷型灵傀混杂,更有新的喷吐型灵傀在酝酿酸液毒雾。天空,几艘灵舟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指令,调转炮口,幽绿和暗红的光芒开始朝着夏树这个突然站出来的“突出点”凝聚。
夏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花哨繁复的剑招起手。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递出了一剑。
寂渊剑,出鞘三寸。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吞噬进去的深蓝色剑罡,如同深海中潜伏的巨鲸突然摆尾,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从剑鞘与剑刃的缝隙中飙射而出!
剑罡初始不过尺许,离剑之后,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道三丈余长、边缘流淌着细碎银白光点的深蓝匹练!这匹练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然后又被无声地“抹去”,留下一道短暂的、透着虚无气息的轨迹。
冲在最前的巨盾灵傀,那面刻满防御符文、足以抵挡普通魂王全力一击的厚重塔盾,在这道深蓝匹练面前,如同纸糊。匹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塔盾,穿透了盾后灵傀厚重的金属胸膛,然后如同拥有生命般,一个极其微小的折转,没入了旁边另一头巨盾灵傀的脖颈关节。
直到匹练消散,两头巨盾灵傀的动作才骤然僵住。它们眼眶中的幽绿魂火瞬间熄灭,坚固的躯体上,被匹练穿透的地方,无论是金属、骨骼还是能量回路,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时光彻底遗忘、万物归于沉寂的“灰败”色泽,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连同它们后方几头躲闪不及的灵傀,也被匹练边缘散逸的、混合了秩序净化与寂灭终结气息的余波扫中,魂火摇曳,动作迟滞。
一剑,清空正面小片区域,摧毁两尊防御核心,迟滞后续攻势。
但这仅仅是开始。
夏树身形未停,一步踏出,人已如鬼魅般切入因巨盾灵傀崩灭而出现的短暂空档。寂渊剑彻底出鞘,黝黑的剑身此刻却不再沉寂,剑脊上那些古老玄奥的暗纹逐一亮起,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与剑身自然流淌的深蓝剑芒交相辉映,而在那深邃的蓝色之中,点点银白色的秩序星辉如同宇宙中的星辰,稳定而坚韧地闪烁、流转。
他挥剑。
没有固定招式,每一剑都简洁、直接、高效,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直指灵傀结构最脆弱、魂火波动最核心、或者能量运转最关键的那个“点”。
一剑点出,剑尖轻颤,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深蓝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三十步外一头正在仰头、胸腔鼓胀、准备喷吐酸液的喷吐型灵傀那微微张开的金属喉管深处。
噗。轻微的闷响。那灵傀的喷吐动作戛然而止,胸腔内酝酿的酸液能量失去控制,内部殉爆,将其上半身炸得四分五裂。
一剑横削,深蓝剑芒如同新月,扫过五头呈扇形扑来的敏捷型灵傀。剑芒过处,五头灵傀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充满终结气息的墙壁,前冲之势顿止,随后从腰部整齐地断为两截,断口光滑,魂火瞬间湮灭。
他脚下步伐变幻莫测,如同踏着周天星辰的轨迹,在灵傀狂潮的缝隙间自如穿梭。密集的灵傀攻击——骨刃挥砍、利爪撕扯、酸液喷吐、甚至远处灵舟射来的磷火和熔岩弹——往往在即将触及他衣角的瞬间,被他看似随意的一个侧身、一次旋步、或者剑身轻格巧妙地引开、卸力、甚至反弹回去,搅乱后方灵傀的阵型。
他的剑,成了死亡与秩序交织的画笔,在灵傀的黑色潮水中,勾勒出一道道充满毁灭美感的深蓝轨迹。每一道轨迹的尽头,都必然有一头乃至数头灵傀以最“高效”的方式失去战力,变成真正的死物。
他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杀伤,而是将“星寂剑意”的精准与高效发挥到了极致。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灵傀阵列中那些看似不起眼,但实则在魂火波动、能量流动、或者行动指令传递上处于关键节点的特殊个体。
比如,某头体型稍大、魂火波动带有特殊韵律、周围灵傀隐隐以其为中心的“指令节点”灵傀;比如,几头背负特殊箱体、不断释放淡灰色干扰波纹的“魂扰”灵傀;比如,隐藏在灵傀群深处,魂力波动异常晦涩、似乎在向后方传递信息的“观察哨”型灵傀。
夏树的剑,如同未卜先知,总能穿透重重阻碍,在那些关键节点灵傀做出反应之前,以一道刁钻、凌厉、蕴含寂灭与秩序双重特性的剑气,将其精准点杀、摧毁。
随着这些关键节点的不断被拔除,灵傀军团的攻势,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但有序的潮水式推进,而是变得有些……滞涩和混乱。灵傀之间的配合出现了疏漏,攻击的节奏不再统一,甚至出现了小范围内的互相阻碍。天空的灵舟攻击,似乎也因为地面“观察哨”和部分指令节点的缺失,而变得有些迟疑和不够协调,无法再形成完美覆盖的压制火力网。
断石崖防线上的守军,压力顿时大减。他们惊愕地看着那道在敌阵中翩然起舞、所过之处灵傀如割草般倒下的深蓝色身影,看着那些狰狞的怪物攻势逐渐变得散乱,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里,重新涌出了一股力量。
“是夏树统领!”
“杀!跟着夏树统领,把这些铁疙瘩推回去!”
士气再次提振,防线开始稳住,甚至在一些局部,守军发起了短促的反冲锋,将失去有效指挥、阵型散乱的灵傀又逼退了一段距离。
夏树的“剑舞”,不仅仅是在杀戮,更是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和高效,瓦解着敌军地面部队的指挥体系和进攻节奏!
骨甲蜥兽背上,无面执事那纯白的面具,静静“注视”着战场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夏树的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步伐移动,每一次精准点杀关键节点,都仿佛被那面具冰冷地记录、分析。
“秩序与终结的初步结合……星寂剑意?”无面执事冰冷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倒是超出了预估。看来,单凭这些试验品和炮灰,确实无法快速解决。”
他似乎失去了继续观察的耐心,也或许是夏树展现出的威胁,终于让他觉得,值得稍微认真一点对待。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包裹在黑手套中的右手,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虚握或轻点。
五指张开,对着夏树所在的战场方向,凌空,轻轻一按。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但夏树周围百丈范围内的空间,骤然一沉!仿佛凭空增添了万钧重压!空气变得粘稠如胶,连光线都似乎发生了扭曲。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死寂、带着绝对漠然意志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从天而降,狠狠镇压在夏树的心神和魂海之上!
这不是范围攻击,而是精准的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压制!目标,只有夏树一人!
正一剑将一头“指令节点”灵傀劈成两半的夏树,身体猛地一僵,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动作瞬间迟滞了数倍!魂海中,引渡印光芒大放,竭力抵抗着那股恐怖的意志镇压,但依旧让他心神剧震,眼前发黑,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与此同时,灵傀潮水后方,那三尊一直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命令的山傀,其中受损相对最轻的一尊,眼眶中暗红的魂火猛然暴涨!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下半身那如同岩石碾盘般的躯体开始加速“蠕动”,竟然不再理会正面的防线缺口,庞大的身躯碾碎路径上的一切阻碍——包括挡路的低级灵傀,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迅疾速度,朝着动作受制的夏树,悍然冲撞过来!
山傀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和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已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它所过之处,大地开裂,烟尘冲天!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真正显露!无面执事亲自以精神力场压制夏树,同时命令山傀进行无可躲避的致命冲撞!这是要一举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彻底碾碎!
“夏树!”林薇的惊呼带着绝望。
刚刚被暂时压制、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的楚云,也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倒映出那尊碾压而来的恐怖山影,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夏树深陷泥沼般的迟缓感中,面对着那如同山峰倾塌般冲撞而来的山傀,眼中却没有任何慌乱。那冰冷恐怖的意志镇压,反而像一盆冰水,让他因高速杀戮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更加冰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面执事,你终于亲自出手干预了。
那么,也该让你看看,我这初步领悟的“星寂剑意”,除了精准点杀之外,面对真正的庞然大物和绝境……能爆发出怎样的光芒。
夏树深吸一口气,不,是强行从那股恐怖镇压中,“抢夺”来一口空气。魂海之中,引渡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秩序之力如同沸腾的银白星河。而那点漆黑的寂灭剑种,在秩序框架的约束下,轰然爆发,释放出压抑已久的、终结万物的森寒剑意!
两股力量不再仅仅是泾渭分明的共存,而是在他意志的强行引导和压缩下,开始沿着寂渊剑身的古老纹路,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汇、碰撞、融合!
“星寂——断岳!”
夏树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嘶吼,双手握紧寂渊剑,迎着那已冲到三十步内、带着碾碎一切威势的山傀,不退反进,一步踏碎脚下岩石,身体微微后仰,随即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强弓,将全身的力量、意志、魂力,连同那初步融合的星寂剑意,尽数灌注于这逆流而上的一剑之中,狠狠向上撩起!
嗡——!!!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色彩的剑光,骤然亮起!
那不再是单纯的深蓝,也不再是点缀银星,而是一种仿佛将星空璀璨与黑夜死寂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混沌而绚烂的奇异光华!剑光起初不过丈许,离剑之后,却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生机,疯狂膨胀、拉伸,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扭曲不定的混沌光柱,撕裂了无面执事的精神镇压场,狠狠劈在了山傀那轰然砸落、如同天柱般的岩石巨臂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刹那。
紧接着——
轰咔——!!!!!!!!!
比之前摇光破军击中山傀时更加恐怖千百倍的巨响,混合着岩石崩裂、金属扭曲、能量湮灭的刺耳噪音,轰然爆发!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将附近数十丈内的灵傀无论敌我全部掀飞、撕碎!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层,烟尘混合着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混沌剑光与山傀巨臂的交界处,刺目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隐约中,似乎有“咔嚓”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传出。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那尊高达二十余丈、先前承受摇光破军一击也未曾崩解的山傀,此刻僵立在夏树身前不足十步之处。它那用来冲撞的、最粗壮坚实的右臂,自肘部起,连同末端的攻城锥结构,齐根而断!断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彻底“终结”了的灰白色,没有一丝能量残留。断臂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摔得四分五裂,同样化为毫无生机的灰白石粉。
山傀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眶中暗红的魂火疯狂摇曳、黯淡了大半,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无声咆哮(魂火波动),但它剩下的左臂和躯体,依旧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并未彻底失去战斗力。
而夏树,保持着双手握剑上撩的姿势,站在原地,寂渊剑剑尖斜指苍穹。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持剑的双臂更是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刚才那一剑“星寂断岳”,几乎抽空了他此刻大半的魂力和心力,对身体的负荷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但他站住了。而且,一剑,断山傀一臂!
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无论是疯狂进攻的灵傀,还是苦苦支撑的守军,甚至包括天空中那些灵舟,似乎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
骨甲蜥兽背上,无面执事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身影,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纯白的面具,死死“盯”着夏树,盯着他手中那柄依旧流淌着混沌微光的黑剑,盯着他脚下那截化为灰白的山傀断臂。
冰冷的意志镇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纯白面具之后的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专注。
夏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强忍着魂海空虚和身体的剧痛,将寂渊剑垂下,剑尖点地,支撑着有些摇晃的身体。他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松懈,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与远方那纯白面具,再次隔空对视。
他知道,这一剑,固然惊人,固然暂时化解了杀身之危,但也彻底将自己,摆在了无面执事必须优先清除的名单最前列。
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身后,淡金色光茧中,楚云死死盯着夏树染血的背影和那截灰白的山傀断臂,猩红的眼中,翻腾的邪力之下,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在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