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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可终究只有自己。

沈天明望着天花板,任由那种半死不活的倦意裹住全身。

不想做事,不想动弹,就想这样一直呆着,一天,或者很多天,直到阴云自己散去——

他总不相信,日子会永远这样灰暗地过下去。

沈天明脑海中浮现出杨蜜的身影。

她即将离开,而往后的日子,他恐怕要面对更深的寂寥。

虽在樱花国这片土地上,能结识不少业内同侪,可国籍终究是一道无形的隔膜。

他不想与谁走得太近——深知一旦触及家国话题,难免陷入无谓的争执。

既然预见了结局,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倦意如潮水涌来,他阖上双眼。

他确实需要歇一歇了。

太累了。

他就这样陷在沙发里,半梦半醒地躺着。

沙发终究不是床,短憩尚可,若真想沉入深眠,却总欠了几分安稳。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睡意迟迟不来,人却懒怠起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将他钉在了这一方柔软之中。

***

古微提出让沈天明转而接手电视剧项目。

他思忖片刻,应下了,却附带了一个条件:他想再休整几天。

“状态还没回来,”

他对古微说,“等我缓过劲,再开工吧。”

他此刻实在提不起精神。

古微听他还要休息,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隐约有些不赞同。

可她也明白,若沈天明心不在焉,勉强工作也是徒劳。

踌躇再三,她只得让步,允了他这段假期。

但愿休息过后,他能真正恢复过来。

***

此刻,沈天明舒舒服服地蜷在沙发里,心情松快了些。

他拈起一片水果,语气悠然: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痴迷旅行了——连我自己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或许是距离制造了美感。

人对那些注定要捆绑一生的东西,总是顾虑重重;而旅行像一场短暂的幻觉,一次性的,不必背负长久。”

古微闻言,略带惊讶地望向他。

沈天明继续说着,声音有些飘忽:“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足够的资本去四处游历。

得不到的,便容易心生向往。

可真正去过之后,也不过是看看风景罢了,并无特别。”

古微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本身,有时就挺无趣的,”

她说,“所以那么多人才将精神寄托在虚拟的世界里。

明知是镜花水月,也甘愿沉浸——无非是因为现实太沉闷了。”

沈天明静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近来正在戒断手机,过程不易,能否坚持到底,他自己也无把握。

就在这时,某件搁置已久的事忽然掠过心头。

他转向古微,开口道——

古微抬起眼时,沈天明正靠着窗框自言自语。

“电脑都能戒,手机怎么会戒不掉。”

他想起更早些年,自己习惯对着发光的屏幕浏览那些无穷无尽的新闻标题;后来掌心这块更小的玻璃取代了它。

既然精神可以从一处迁移到另一处,那么再迁走一次,应当也不难。

难的是迁往何处。

古微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试图用汤匙舀干海水的人。

“所以,”

她终于开口,“你找到那个‘别的地方’了吗?”

沈天明摇头。

烦躁像潮水般漫过他的眉头。

他不知道。

找不到那个盛放注意力的容器,所有的决心都只是悬在半空的石头。

房间里安静下去。

古微的沉默是一种克制的陪伴——她清楚这件事旁人无从插手,就像无法替别人呼吸。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天明在脑海中反复搜寻,却只触到一片空旷。

现实总是带着某种坚硬的、无法融解的质地。

他们并排坐着,语言仿佛蒸发在空气里。

他试图想想有什么可做的,可对这异国的街道、气味、光线,他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等待天色变暗。

难道往后都要这样困在这四方墙壁之间?

古微忽然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

沈天明轻轻点头。

他看着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样也好。

免去无话可说的窘迫,让各自退回自己的壳里。

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后,沈天明缓缓倒进沙发里。

后背陷入柔软的织物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让时间从身上流淌过去——唯有在这样的静止里,他才感到一丝稀薄的平静。

孤独有时并非来自无人相伴,而是当世界只剩自己时,却依然找不到安放自己的位置。

沈天明向来难以真正融入周遭的环境。

他并非擅长言谈之人,独自待着反而让他感到舒适,享受那份只属于自己的宁静。

他的状态持续低迷。

古微因此一直劝他多休息,沈天明自己也试图调整,可每日思来想去,琢磨该去何处散心,脑海中却总是一片空白。

究竟该往何处去呢?

这樱花盛开的国度,难道没有值得一游的所在么?依稀有几个地名浮现,可一想到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他便立刻失了兴致。

他渴求的是僻静之处,最好只有他,再无其他访客。

然而这念头刚起,另一重声音便骤然响起——警方的告诫反复在耳:切勿前往偏僻之地,危险常伴左右。

他的愿望与现实就这样尖锐地对立着。

他感到一阵烦闷。

仿佛置身无形的囹圄,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进退维谷,举步皆墙。

他被困住了,动弹不得。

烦忧萦绕不去。

终日里,他只是以手支颐,蜷在沙发中静默出神,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提不起劲去做。

偶尔,这种虚无感会沉重得令人窒息。

支着额头时,他想起了古微,心绪微动,旋即又按捺下去——总不好叫她过来,况且即便她来了,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停在了“丫丫”

这个名字上。

心弦轻轻一颤。

许久未见她了,不知近来可好?她没有来电,他也未曾拨去。

此刻,一股想要听听她声音的冲动忽然清晰起来。

他取过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拨出。

等待音响起片刻,那边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天明不禁扬起笑容,主动问候。

“丫丫,最近还好么?在忙什么?”

电话那端,丫丫似乎挑了挑眉。

“在组里拍戏呢,我还好。

你呢?”

得知她在工作,沈天明忽然忆起她曾经饰演过的某个角色,那是他颇为偏爱的一段戏。

当时在荧幕上,他觉得丫丫美得惊心。

但结识真人之后,他发觉角色与本人终究有些不同。

剧中那份独特的气质是她演绎出来的,而本人性格里那份活泼甚至有些跳脱的趣味,也是她真实的一面。

想着这其间的差别,他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声。

“沈天明?”

丫丫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笑什么呢?”

沈天明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

他说,“只是忽然想起件事。

丫丫,你还记得你拍过的那部《母仪天下》么?”

丫丫顿了顿,应道:“记得。”

“哦?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天明应道。

“你在那部剧里的形象很美,可我认识你之后,觉得真实的你,和戏里的角色不太一样。”

丫丫语气淡淡的。

“这有什么奇怪?戏终究是戏。

沈天明,你记住的只是角色,不是我。

要是分不清,不如把那部剧再看一遍,说不定就能打破你心里的幻影了。”

沈天明微微一怔。

这话竟让他豁然开朗。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说:

“也好,反正我现在闲着。

那就重新看一遍你那部剧吧,看看这次会不会有不同的感受。”

丫丫在电话那头笑了:

“随你。”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

沈天明一时不知再说什么,便沉默下来。

丫丫那头也安静着,听筒里只剩下隐约的电流声。

这寂静让沈天明有些不适。

他先开口:

“那我先挂了,现在就去开电脑。”

丫丫轻轻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在那边过得怎样?初到樱花国,有没有不习惯?”

沈天明思索片刻。

“还行,渐渐适应了。

刚来时确实难受,现在好多了。”

丫丫低叹:

“总归不是故土,言语行事,难免有隔阂吧。”

沈天明却苦笑:

“那倒没有。

对我来说,人和人的相处到哪里都差不多。

国内如此,这里也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已。

其余什么都没变。

在国内时不快乐,来了这里依旧不快乐。

就算再换一个国家,大概也是如此。

这念头让他有些黯然。

丫丫听出他话里的沉闷,自己心里也堆着事,并不想多聊这些,便截住了话头:

“好了,你先去看剧吧。

看完之后,或许你对我的感觉会不一样呢。”

因着丫丫这句话,沈天明挂断电话后便找出了那部旧剧。

他打算认真重看一遍。

这法子或许真有用——对什么念念不忘,就去接近它、看清它,那份朦胧的憧憬自然就散了。

所谓美好,无非是距离织就的薄纱罢了。

沈天明翻找出那部剧集时,门外恰好传来叩击声。

他只得搁下遥控器起身,拉开门便见古微提着食盒立在廊下。

“猜你还没吃晚饭。”

她将温热的餐盒递过来,眼底漾着笑意。

沈天明侧身让她进屋,接过食盒的瞬间,食物的暖香漫过指尖。

他折回沙发前揭开盒盖,方才暂停的荧幕随着遥控器的轻响再度流动起来。

古微在他斜侧的单人沙发坐下,瞥见屏幕里浮动的古装画面。”《凤阙春秋》?”

她支着下颌问,“怎么忽然翻出这部老剧?”

“午后和佟雅通电话,偶然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