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的夜空在暴雨后显得格外低沉，最后一抹泛着酸味的白雾在海面上缓缓散开，露出了一直游弋在不远处的精卫号那如山般巍峨的轮廓。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合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他衣服上沾着的泥水和汗水。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那是之前在深井里拉钢索时留下的伤，此刻因为高强度的电磁辐射，伤口隐隐作痛。
“老张，把那些被震晕的渔民安置好，每人发一箱微藻压缩饼干，再给他们的船换上我们自己制造的石墨烯导电螺旋桨。” 林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对身后的老张船长下达指令，“告诉他们，明天开始，只要他们用我们的算力点来结算，我们不仅保他们有饭吃，还帮他们把那些生锈的木船全部换成不烧油的电动艇。巴淡岛的渔业加工厂三天后开工，他们打上来的鱼，我们全部按保护价收购。”
这是一种在公海上最彻底、也最接地气的招安。不靠枪炮，只靠最基础的食物和生产资料，就能将这海峡两岸最底层、最庞大的力量，死死地捆绑在启明的战车上。林远很清楚，民心不是靠口号赢来的，是靠实实在在的利益。只有让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渔民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跟着启明走。
然而，还没等老张船长把命令传达下去，意外发生了。
“滴 ——！！”
林远手腕上的那块旧式电子表，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手腕皮肤灼伤的电磁震荡。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乱码。紧接着，指挥舱里的全息屏幕在一阵刺眼的红色闪烁中，跳出了一张来自国内合肥的加密地质和热能遥感图。图上，合肥科学岛的位置，正呈现出一片刺眼的深红色，温度数值正在以每秒几十度的速度飙升。
“老板！出大事了！” 陈墨几乎是撞开了指挥舱的合金门，冲了进来。他的呼吸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变成了剧烈的白雾，手里那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的指针已经彻底打死在红区，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不是海面上的冲突，是国内！合肥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也就是我们的人造太阳，出事了！有东和财团潜伏的间谍修改了冷却系统的底层 pLc 控制协议，他们强行关闭了超导磁体的保护回路，并且正在将炉子里的上亿度高温等离子体，向着一侧的第一壁板强行拉扯！”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迅速变红的几何图形，瞳孔在一瞬间缩得像针尖一样。作为一个在重工业里摸爬滚打了五年的顶级工程师，他太清楚这个警报意味着什么了。
在核聚变的物理体系中，那一亿度的高温火球并不是由任何实体材料容器装载的，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材料能抗住这个温度。它是被一圈圈超级电磁线圈制造的磁笼，悬空托举在真空室的正中央。而为了维持这些线圈的超导状态，让它们不至于被巨大的电流本身烧毁，整座装置内部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液氦杜瓦罐，里面存着数以吨计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的液态氦。一旦磁笼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等离子体撞墙，会怎么样？” 林远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不是核爆炸。”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冰冷，他快速调出托卡马克的结构示意图，指着上面的液氦冷却管道解释道，“核聚变在失去磁场约束后会迅速熄灭，它不会像原子弹那样炸开。但是，那一亿度的高温，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把超导线圈连同外面的液氦冷却管道彻底熔穿！液态氦在接触到上千度高温的瞬间，会在一微秒内发生极其剧烈的物理气化，体积瞬间膨胀 700 倍！这叫超导失超热爆炸。整座合肥实验大厅，会被这股庞大的物理高压瞬间顶飞，里面的几百名顶级核物理专家，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致命的后果：“更致命的是，那地方是国内高精度芯片制造的算力心脏，我们启明公链的三个核心节点之一就部署在那里。一旦那里炸了，算力本位的物理基准就会产生断层，整个启明公链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全线瘫痪。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这才是萧长天在临死前，精心准备的终极投毒。他不是要在海面上跟林远拼船，也不是要派特种兵搞暗杀，他是在用人类最伟大的清洁能源之梦，来给林远和这个刚刚看到希望的新世界，举行一场最奢华的葬礼。他要让林远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合肥，科学岛，中科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
这里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刺耳的防爆警报声刺破了寂静的清晨，回荡在整个岛屿上空。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整个厂房里已经开始弥漫着一种淡蓝色、带着刺鼻酸味的雾气，那是超导线圈表面的特种防腐漆在高温和强电流烘烤下，发生化学裂解产生的二氧化硫和氟化氢酸雾。这种气体有剧毒，吸入一口就会灼伤呼吸道，甚至导致死亡。
“阀门锁死了！后台指令被篡改，物理隔离阀门无法通过网络降下！”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趴在控制台前，双手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但屏幕上弹出的全是一片刺眼的红字：逻辑死锁。他的眼睛已经被酸雾熏得通红，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但他却不敢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老孙！带人去把地下一层的手动泄压阀给砸开！” 研究所的王总工死死抓着栏杆，对着对讲机狂吼。他的眼角已经被剧毒的酸雾熏得流出了鲜血，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正在破洞的风箱，“快！我们只有三分钟的时间！三分钟后，等离子体就会撞墙！”
“不行啊王总！” 对讲机里传来孙大炮粗暴的吼声，夹杂着高压电弧的滋滋声。他此时正带着一队江钢的防爆电工，守在那个深达十几米、如同深渊般的地下阀门室门外，“门里面全是上万伏的残留电弧！空气里有高浓度的氟化氢！我们的防化服只能防化学腐蚀，不是抗强电的，人一进去就会被那些爬在钢管上的电火花直接击穿！而且，那个泄压阀的机械转轮，被他们用电焊给死死焊住了！要用大锤去砸，至少要二十分钟！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
熔池内部的等离子体，距离烧穿第一壁防线，只剩下最后的三分钟。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绝望地看着屏幕上那根不断攀升的温度曲线。红色的曲线像一条毒蛇，不断向上游走，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他们能做的都做了，网络被锁死，远程控制失效，手动阀门被焊死，还有致命的电弧和酸雾阻挡。难道，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凝聚了几代人心血的人造太阳，在自己面前爆炸吗？
马六甲海峡，精卫号指挥舱。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根正在急速变红的温度曲线，大脑在飞速运转。两千公里的距离，对于无线电波来说只需要几毫秒，但对于这股正在向地底渗透、准备毁灭一切的物理热量来说，他的双手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遥远。他不可能在三分钟内赶到合肥，也不可能派飞机过去支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现有的条件，进行一次远程干预。
“陈墨，我们的中微子定标系统，能和合肥的底网产生共振吗？” 林远死死按住桌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以，但我们没有发电机！” 陈墨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计算着所需的功率，“大功率的共振需要至少 50 兆瓦的瞬时电能，才能穿透两千公里的地壳，给那边的电磁线圈施加反向偏转力。我们的精卫号自身的发电机组只能提供 10 兆瓦，方舟二号还没完成大修，强行发电会导致发电机组彻底烧毁的！”
林远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海面上正在漂浮着的、被他收编的那十五艘万吨级货轮。那些货轮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重型柴油机正在低速运转，随时准备启航。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把那些船的发动机，全部连起来。” 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板？那可是十几台柴油机啊！它们的型号都不一样，转速也不同，强行并联会导致发电机烧毁的！” 王海冰惊呼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油机也是发电机！”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老王！用我们的鲁班机床，在五分钟内，打印出二十根高导电率电磁联轴器！把这十五艘货轮的动力轴，和精卫号的超导储能轮强行连接在一起！我们要利用这十几艘船、几十万匹马力的机械能，通过精卫号的线圈，向着天空的电离层，发射一次定向高频电磁突波！”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呆了。用十几艘远洋货轮的柴油机并联发电，然后通过电离层反射，去遥控两千公里外的核聚变装置？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完全不符合任何工程规范。但他们都清楚，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唯一的生路。
“明白！” 王海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立刻转身冲了出去，组织人手进行连接。
命令在一分钟内下达完毕。十五艘万吨级的货轮，在海面上调整阵型，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圆形阵型，将精卫号死死围在中央。粗壮的超导铜缆被潜水员送入水下，在海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将这十五艘船上那正在狂暴咆哮的重型柴油机发电机组，连成了一个庞大的电网矩阵。每一根电缆都有碗口粗细，外面包裹着厚厚的绝缘层，能够承受上万伏的高压。
鲁班机床全速运转，发出刺耳的切削声。一根根高精度的电磁联轴器被快速打印出来，然后由工程师们冒着被电弧灼伤的风险，安装在动力轴和超导储能轮之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都在和死神赛跑。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油污和汗水，但没有人喊苦喊累。他们都知道，他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关系到两千公里外几百名科学家的生命，关系到整个启明联盟的未来。
“一号机组连接成功！转速同步！”
“三号机组连接成功！电压稳定！”
“十五号机组连接完毕！电网总功率达到 62 兆瓦！满足发射要求！”
王海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到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功率数值。他的手放在发射按钮上，眼神坚定。
“转速拉满！逆变器最大过载！” 随着林远的一声暴喝，他猛地按下了发射按钮。
“嗡 ——！！！”
精卫号顶部的三根防雷塔，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瞎人眼的、呈喇叭状扩散的紫色电弧。巨大的电流在塔尖汇聚，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球。这股汇聚了数十万马力、由最纯粹的机械能转化而来的高频电磁波，并没有射向远方的军舰，而是直冲云霄，顺着天空中那层刚刚散去的金属粉末余晖，发生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反射。
折射的目标，正是两千公里外，合肥科学岛地下、那一根连接着托卡马克电磁线圈的地磁感应带。
电磁波以光速在电离层中传播，仅仅用了不到七毫秒，就到达了合肥上空。然后，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厚厚的地壳，精准地作用在了托卡马克的极向场线圈上。
合肥，控制室。
所有人都已经绝望了，他们闭上眼睛，等待着爆炸的到来。王总工甚至已经掏出了手枪，准备在最后一刻自尽，他不想被爆炸后的高温和毒气折磨。
然而，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滴 ——！！”
那台原本已经陷入逻辑死锁的电脑，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代码，在这一瞬间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虽然系统的底层权限依然在黑客手里，但由于这股来自两千公里外、强行注入的电磁感应，控制极向场的线圈电流，被这股外来的力量，强行顶了一下。
那一团正在拼命撞墙、温度高达一亿度的等离子体火球，在距离第一壁板仅有三厘米、已经把防护钢板烤得开始熔化下滴的刹那，突然像是在空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拽了一把。
它偏了。
它脱离了那个被黑客修改的死亡路径，重新回到了真空室的正中央。
“回位了！电流平衡了！”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看着屏幕上那瞬间回落的红色温度曲线，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惊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控制室内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所有人都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他们活下来了！人造太阳保住了！
但王总工并没有放松，他的脸色依然凝重。他指着屏幕上那根依然处于高位的压力曲线，大声喊道：“别高兴得太早！泄压阀还没开！液氦杜瓦罐的压力还在涨！温度降下去了，但刚才热交换产生的气压如果不放出来，高炉依然会发生物理爆炸！孙大炮！还没砸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