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
谢峥抱着昏迷的苏清晏,从桓王府疾掠而出,身后紧跟着顾铭、陆昭、李承安。
五道身影在夜色中穿梭,掠过一条条空荡荡的街道,朝着皇宫广场的方向狂奔。
谢峥的心跳得很快,怀里的苏清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不敢低头去看,只是拼尽全力,把速度提到极致。
云听雪早已察觉到动静。她站在广场边缘,远远看见几道急速奔来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紧——是谢峥他们!还有……苏清晏怎么是被抱着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直接朝他们掠去。
“这是怎么了?”
云听雪落地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谢峥怀里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苏清晏,声音都变了调,“发生了什么?阿晏她怎么会……”
“来不及解释!”
谢峥语速极快,额头全是汗,“快找张干净的床榻!她的气息很混乱,需要马上梳理镇压,否则会走火入魔!”
云听雪瞳孔一缩,没有多问一句,直接转身:“跟我来!”
她引着几人朝皇宫深处狂奔,直接冲进了皇帝日常休憩的寝殿。
谢峥将苏清晏轻轻放到床上,动作小心翼翼。
苏清晏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谁有宁心草?”谢峥头也不回地问。
云听雪手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株通体幽紫、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水草,递了过去。
“用这个。”
谢峥接过,还没细看,人群中就传来一声惊呼。
“这是……东海独有的宁心幽草?”
说话的是萧老将军。他瞪大眼睛盯着那株水草,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传说此草生长在东海深处万丈之下的海沟之中,十年才长一寸,百年方可入药。对抚平心魔、镇压走火入魔有着近乎神效的奇能,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此物太难得了!东海人每十年才组织一次深海采药,每一次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据说百人去,能回来的不足三成。即便采到了,也从不外售,内陆修士想求得一株,比登天还难。”
他说完,看向云听雪的眼神都变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云听雪身上,羡慕、惊讶、震撼,各种情绪交织。
这姑娘的运气,未免也太逆天了?连这种东西都有?
云听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只是盯着床上的苏清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急迫:“快用。”
陆昭几人悄悄摸了摸手腕,那里带着当年云听雪赠送的紫珠手串,听说就是用此草炼制而成,没想到竟如此珍贵。
几人偷偷看向云听雪,这姑娘可真大方,这么珍贵的东西一次竟送出十串。
谢峥不再耽搁。他一道灵力打入宁心幽草,灵草瞬间化作一团莹润的光雾,在空气中轻轻流转,散发着清冽而安宁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团光雾,一点点滴入苏清晏微张的口中。
光雾入喉的瞬间,苏清晏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些许。
“我来稳住她的心脉。”
云听雪轻声说,身形一闪便上了床榻。她盘膝坐在苏清晏身后,双掌轻轻贴上她的后背,冰蓝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苏清晏体内。
那灵力冰凉却不刺骨,温和而坚定,顺着经脉一点点向前,所过之处,那些紊乱狂躁的气息像是被安抚的野兽,渐渐平静下来。
宁心幽草的药力也在同时发挥作用。那清冽的凉意从苏清晏的丹田升起,顺着经络向上,直抵眉心识海。
那里原本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翻涌,那是心魔即将成型的征兆。可在宁心幽草的涤荡之下,那些黑气开始迅速消融、散去。
苏清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脸上的苍白,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云听雪又渡了几轮灵力,确认苏清晏的心脉已经稳固,体内乱流彻底平息,这才缓缓收掌,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
苏清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可以安心入眠。
云听雪下床,转身看向谢峥几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几分厚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铭、陆昭、李承安三人闻言,眼眶瞬间又红了。他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将在桓王府地牢看到的一切细细道来:
那道幽深的石梯。
那些被锁链穿透肩骨、脚踝的修士。
那些疯狂挣扎、嘶吼咆哮的身影。
那些空洞的、疯狂的、再也没有半分清明的眼睛。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铺天盖地的绝望气息。
“我们找到了苏清晏的爷爷。”
“找到了四大将军府的族人。”
李震岳上前一步,嘴唇哆嗦,却问不出一句话。
李家族人还活着,却是那般活着。
他老泪众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李承安上前扶住他,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
谢峥看了他俩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皇帝的几位后妃。她们也在那里,被锁着,被折磨着,已经……已经不成人样了。”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帮畜生!”
一声压抑的怒骂,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映堂——那个向来果敢坚忍、从不轻易表露情绪的女将军,此刻双目圆睁,脸颊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骂人了。
从不暴粗口的萧映堂,第一次开口骂人。
“他们怎么敢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皇帝的妃子,是四大将军府的族人!他们怎么敢……”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当场拔剑。
净尘和渡厄师徒二人默默双手合十,垂下眼帘,口中念念有词。梵音低低地回响在寝殿之中。
夜冥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角落,幽绿的眸光幽深如潭。
萧老将军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愤怒。
彻骨的愤怒。
那种愤怒,足以烧穿这沉沉的夜色。
谢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从愤怒中拉回现实。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
他看向众人,目光里透着一种无奈的清醒:“他们被药物控制得太久,体内的狂暴之气早已根深蒂固。若是寻不到对症的解毒之物,就这样把他们放出来……”
他顿了顿。
“他们会在城中疯狂杀戮,杀一切靠近的东西。然后气血逆流,灵力暴走,最终——力竭而亡。”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那些人的眼神他们不是没看见——那是野兽的眼神,是疯狂的眼神,是没有半分清明的眼神。放出来,他们根本不会认得谁是亲人,谁是仇人,他们只会疯狂地杀,杀,杀,直到自己油尽灯枯。
“那该怎么办?”
陆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救他们?”
顾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
李承安也跌坐在地,头埋在膝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呼吸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那是他们的亲人啊。
是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是他们拼了命也想找到的人。
如今找到了。
还活着。
可——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吧?”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谢峥,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他们就在那里,就在我们眼前,可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被继续关着?
寝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般的死寂。
只有渡厄师徒的梵音,低低地、绵长地回响着。
云听雪始终沉默着。
她的心根本无法平静,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说安慰眼前这群心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