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哭声渐止。
苏清晏从爷爷怀里轻轻抬起头,晶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像清晨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水。
她看着爷爷明显苍老的面容,看着那些花白的发丝、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揉碎。
“爷爷……爷爷……”
她哽咽着,一声一声地喊着,仿佛只有这样不停地喊着,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才能相信这不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爷爷在。”
老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温柔,“别哭了,再哭,爷爷的心都要碎了。”
“不哭……晏儿不哭……”
苏清晏拼命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晏儿高兴……高兴爷爷还活着,高兴此生还有……还有见到爷爷的这一天……”
她顿了顿,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抽抽搭搭,话都说不连贯: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那些她无数次在深夜想过却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
老爷子抬手,用那双粗糙的、被锁链磨出深深老茧的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以后爷爷陪着你。还有那些活着的族人,我们重新开始,好好活着。”
苏清晏用力点头,泪眼婆娑中挤出一个笑:“嗯!听爷爷的!”
老爷子看着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些话,他知道此刻问出来太过残忍,并不合时宜。
可他真的……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轻声问出:
“你爹他……星绾她……”
苏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父亲……”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父亲被大武国人杀害了……孙女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甚至……甚至连尸首都不曾寻回……”
老爷子刚才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从地牢出来,见到孙女,抱着痛哭,安慰她,鼓励她——他一直撑着,像一棵饱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老树。
可此刻,听到儿子惨死异乡、尸骨无存的消息,那棵老树的根,终于被狠狠撼动了。
眼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滚烫的泪水,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滚而下。
苏清晏知道,说出真相太过残忍。
可她必须说。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那是她唯一的父亲。
她咬紧嘴唇,几乎渗出血来。然后,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
“姑姑她……被大武国抓走,用邪药控制,彻底失去记忆。”
老爷子的身体晃了晃。
“一个月前,”
苏清晏的声音已经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她代表大武国攻打云城……我……我亲手……”
她闭上眼,泪水决堤:
“我亲手……杀了她。”
话落,她已泣不成声。
“爷爷……我错了……我当时若能控制住姑姑,或许她就不会……”
老爷子狠狠一震,随即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不怪你!”
他的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错!”
苏清晏埋在他怀里,浑身颤抖。
老爷子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当时情况复杂,战场多变,你果断出手是对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你的错,晏儿,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
苏清晏抽噎着,“可是姑姑最后……似乎有清醒的迹象……她……她是自己撞上凤舞剑的……”
老爷子闭上眼睛,两行浊泪再次滑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晏儿,邪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
“我相信星绾当时十分清楚,短暂的清醒过后,是更加狂暴、更加无法控制的状态。她是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她不愿伤害你,也不愿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亲手毁在自己手中。”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目光坚定而温柔:
“你不必难过。记住仇人,我们替他们报仇。”
苏清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爷爷。
然后,她重重点头。
“嗯!”
爷孙俩再次抱头痛哭。
这一次,是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是为那些再也无法相见的至亲。
是为那些血海深仇,必须有人去讨还的公道。
哭到撕心裂肺,哭到心中郁气散尽,两人才渐渐平复。
天色渐暗。
夕阳划过最后一道地平线,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了一下,终于不甘地消散。
皇帝的寝殿外,众人静静等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他们都知道,那扇门后,正在发生什么。
终于——
“咯吱”一声,房门从内打开。
苏清晏与老爷子并肩站在门口。
两人早已用灵力清理过自己。脸上的泪痕消失了,红肿的眼眶也恢复了正常。他们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仿佛方才屋内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从未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是怎样一场相聚………
那极力克制后、刻在眉眼间的哀伤。
现在站在门口的,那是苏家的风骨。
守护大夏万年,哪怕天塌地陷,脊梁也绝不弯折的——苏家风骨。
云听雪的目光落在苏清晏脸上,眼中满是关切。
谢峥、顾铭、陆昭、李承安,这些一路并肩走来的同伴,也都望向她。
苏清晏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
所有人都懂了——
她没事。
她能撑住。
这时,李震岳上前一步,抱拳开口,声音沉稳:
“诸位,族人已然获救,大夏皇帝也已陨落。城中百姓和各地城镇都在翘首观望,等待一个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要推举能者居之,处理大夏诸多善后事宜。”
众修士闻言,纷纷点头。
“李老将军所言极是,此事不宜迟。”
“确实,皇城已空,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必须尽快定下。”
“国不可无主,民心不可乱。”
可到底——
谁来承担此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推举新君,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实力、威望、民心、大义,缺一不可。
一时间,偌大宫门前鸦雀无声。
国难当前,山河破碎。
谁能扛得起整个大夏,谁能带他们报这些血海深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