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囚笼中,云听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摸索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周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永恒的寂静。
她试过与天道树沟通——那株曾经与她神魂紧紧相连、金光璀璨的参天金树,此刻却如同沉入万丈深渊的顽石,任凭她在心底千百次呼唤、倾尽神魂之力感应,都没有得到丝毫回应,连半点熟悉的金芒都未曾浮现。
她试过通过灵兽契约联系龙渊和珠珠——那道曾经温暖清晰、能轻易传递喜怒哀乐的神魂纽带,如今只剩下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别说传递讯息,就连确认彼此的安危,都成了奢望。
她甚至拼尽残余力气,试着召唤师父留给她的那支骨萧。
可结果,依旧是失败。
这囚笼仿佛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无上牢狱,硬生生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斩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可她从未想过放弃,她不信,不信这诡异的囚笼会真的天衣无缝,不信自己会永远困死在这无边黑暗里。
于是,她继续摸索。
沿着那道无形的壁障,一寸一寸,一丈一丈,不知疲倦得前行,手指一遍遍划过冰冷的壁垒,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
黑暗是无尽的,她的耐心,亦是无尽的。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也许是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也许只是弹指一瞬,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
那里的壁障,隐隐透着一丝松动,好似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缝。
云听雪屏住呼吸,凝神仔细感应,裂缝处果真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无比清晰的流动气息。
那是死气。
源自幽冥地府、来自黄泉彼岸、属于亡者归宿的、最本源也最纯粹的死亡之气。
云听雪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周遭的寂静仿佛能将人吞噬。
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囚笼从不是没有出口,出口一直都在,只是那是一条常人绝不敢踏足的绝路。
那层浓稠的黑雾之后,是幽冥,是地府,是万千亡魂归处的亡者国度,生人贸然闯入,注定九死一生,魂飞魄散。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留在这囚笼之中,便要永远困在无边黑暗里,永远等不到天明,永远与外界隔绝,直至神魂彻底消散。
踏入那片幽冥,或许前路凶险,或许生机渺茫,但至少,她还有一线挣脱囚笼的可能,至少,她可以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死是活。
云听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毅然迈出了那一步。
黑雾如同活物般,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刺骨冰凉的寒意顺着神魂蔓延开来,浸透她的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仿佛被冻结。
她凭着上一次的经验,对死气的敏锐感知,一步一步,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越往幽冥深处走去,黑暗中的死气便越浓、越密,到最后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如墨汁,包裹着她的魂体。
走着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一条河,一条流淌在幽冥最深处、承载着世间无数亡魂、亘古不息的河流。
——冥河。
河水裹挟着浓重的腥风,夹杂着另一种独特的气息飘至鼻尖,清冷中带着淡淡幽香,透着一种在死亡之中绽放的凄美与决绝,那是彼岸花独有的味道。
云听雪心头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那不是温暖的阳光,也不是柔和的月光,而是幽冥地府特有的、灰蒙蒙的幽冷微光,刺破浓稠的黑暗。
她咬紧牙关,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黑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灰暗压抑的天穹之下,一条宽阔无比的河流静静流淌,河水浑浊不堪,泛着点点幽幽磷光,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亡者的悲凉。
河岸两侧,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盛开着,鲜红的花瓣好似凝固的鲜血,在灰暗的天光下轻轻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她望着这些彼岸花,想起那句花叶永不相见的传说,正如生者与亡魂。
这里,是幽冥地府。
云听雪站在无边花海的边缘,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时失神。
她来过这里,第一次,是生人贸然闯入,被凶悍的阴兵追得四处逃窜,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逃出生天。
第二次,是师叔亲自带她前来,向阎王借轮回镜一观。那时有师叔护在身前,有阿晏随行相伴,她心中毫无惧意,只觉地府虽阴森,却也有秩序井然的一面。
可这一次,只有她孤身一人。
而且……她是以魂体的形态,出现在这亡者的世界。
云听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看着那隐约透出的、不属于血肉之躯的幽淡光泽,她抬手在眼前轻轻晃了晃,连触感都变得虚无缥缈。
她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冰凉一片。魂体,只有死去之人的魂魄,才会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地府,难道……她终究还是死了吗?
她是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中,就已经殒命了吗?
那些在黑暗中漫长的等待,那些隐约传来的呼唤,那些穿越无边黑暗、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全都是她的幻觉吗?还是临死前,心中执念太深,幻化出的最后念想?
云听雪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冥河,望着河畔那一片片如火如血、开得热烈又孤寂的彼岸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释然,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仓皇失措,想起被阴兵追赶时的惊慌无助,想起苏星绾姑姑带着他们拼命逃离时,义无反顾挡在前面、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单薄身影。
她想起第二次来时,师叔与阎王对坐饮茶、谈笑风生,她与苏清晏并肩站在奈何桥边,静静望着桥下排队过桥、神色麻木的亡魂,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轮回,忘却前尘。
那时她曾轻声问苏清晏:“阿晏,你说他们怕吗?”
苏清晏的声音飘忽而轻柔,带着几分感慨:“可能也怕的吧,可再怕,也得走过去,这是亡魂的归途。”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