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黄泉街,越过奈何桥,走过望乡台。
脚下的路越来越荒凉。原本灰蒙蒙的天穹彻底变成了死寂的墨黑,没有星辰,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冥河水的味道,是千万年积攒的腐朽与死亡。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枯骨。有的半埋在沙土中,有的挂在嶙峋的岩石上,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挣扎的姿态——伸出手,张着嘴,像是在向路过的人求救。
没有人能救他们。
他们走得太深了。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更久——前方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轰鸣不是水流在激荡,而是无数亡魂的哀嚎——千百年来,多少试图渡河的灵魂被卷入这漩涡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他们的怨念凝聚在水中,让这深渊变成了一头有生命的远古凶兽,时刻等待着吞噬一切靠近的生灵。
苏星绾走在最前,玄色差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她神色凝重,手中锁链拖曳在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云听雪面色苍白,魂体在阴风中微微摇曳,半透明的身形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这幽冥的风吹散。她长发散乱地垂在肩侧,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疲惫,却依旧倔强地睁着,不肯闭上。
玄夜辰紧紧护在她身侧,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显露出了极度疲惫。玄夜辰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依旧站在那里。站在师父身前,守护着她。
“轮回渊在冥河尽头,这里是地府的禁地。”
苏星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后的两人能听见。那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像是怕惊动了沉睡在深渊中的某种东西。
“没有阎君令牌,寻常鬼差靠近一步,都会被那里的煞气吞噬。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
苏星绾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都不要松开彼此的手。”
玄夜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云听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掌心滚烫,那是生者特有的阳气,在这阴冷彻骨的地府中,竟成了云听雪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温度透过冰凉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入她虚无的魂体,仿佛在告诉她——你还没有死。你还有人间的牵挂。
云听雪没有挣脱。她反握住少年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又走出一段路。苏星绾停下脚步。
“到了。”
三人面前,一片漆黑的深渊横亘在天地之间——这里便是冥河尽头,轮回渊。
深渊没有边际,向左看不到头,向右看不到尾,向下望不见底。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翻涌咆哮的黑白两色洪流。
冥河水,黑如墨。
忘川水,白如雪。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交汇,却不是为了融合,而是为了撕杀。它们疯狂纠缠、碰撞、吞噬,形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最小的也有百丈之阔。漩涡与漩涡之间互相撕扯,爆发出刺目的电光,将整片深渊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惨白而冰冷,照在三人脸上,映出他们眼中的恐惧与决绝。
而在那最中央、最狂暴、最凶险的漩涡中心——
一点洁白的荧光若隐若现。
光芒虽很微弱,在这毁天灭地的黑暗与风暴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可它就是不灭。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绽放,与周围的狂暴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凝魂莲。
云听雪指着那抹白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那就是传说中的凝魂莲,它就在那里。”
云听雪声音充满惊喜,却又很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随即,希冀便被恐惧取代。那漩涡散发出的吸力,连空间都被扭曲了,肉眼可见地撕扯着周围的一切——碎石被卷入其中,瞬间化为齑粉;周遭光线也被扭曲着,在漩涡边缘形成诡异的弧线。
那是足以将神魂撕碎的力量。
“我去。”
玄夜辰松开云听雪的手,向前踏出一步。没有半分犹豫。
“不行!”
云听雪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那里有阴阳之力的绞杀,你是生人,阳气太重,一靠近就会被当成活祭品,瞬间撕碎!”
她目光落在那翻涌的漩涡上,仿佛已经看见了玄夜辰被撕成碎片的模样。
“师父。”
玄夜辰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非常坚定。
“若不能帮师父还阳,辰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师父求你,让辰儿去,让辰儿帮你这一次。”
玄夜辰眼眶通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刻都要亮。
“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总比你们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倔强的弧度:“而且,那花需要纯阳之力护体才能采摘。这里只有我,能做到。”
苏星绾望着那狂暴的深渊,咬紧了牙关。她的目光在漩涡与玄夜辰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狠狠点了点头。
“听雪,辰儿说得对。凝魂莲生长在阴阳交汇之处,花下的阴煞之气足以冻结任何亡魂。没有纯阳之力压制,一碰即碎。”
她看向云听雪,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云道友,你留在这里。我和他过去。”
“不。”
云听雪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冲动,不是逞强,而是经过了无数次挣扎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花是我要用的,若没有我的神魂牵引,即便采下来,就算带回人间也是无用。”
她抬起头,望着苏星绾的眼睛,一字一句:“苏绾姑姑,你帮我们护法,挡住周围游荡的煞气。剩下的——”
她握住玄夜辰的手,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我们一起。”
玄夜辰回望着师父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
“师父,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