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仙台一片死寂,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们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找谁问。
云听雪御剑而起,苏清晏与谢峥紧随其后,三道剑光划破灰蒙蒙的天穹,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脚下,刚开始还能勉强看出接仙台曾经的辉煌——残存的白玉台阶、碎裂的蟠龙石柱、半埋在土里的金瓦——依稀能辨认出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宏伟的殿宇。
可渐渐的,那些残存的痕迹消失了。只剩下碎墙土石,荒草满地。
风吹过旷野,卷起枯黄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穹低垂,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这里的天空本就如此。没有飞鸟,没有行云,甚至感觉不到灵气的流动。整个世界仿佛被遗弃了,死寂而荒凉。
一个时辰后,三人落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山不高,视野却极好,四面望去,皆是连绵的荒原与低矮的丘陵,偶尔有几棵枯树倔强地立在风中,张牙舞爪的,像是一只只枯瘦的鬼爪。
三人同时放出神识,向四周延伸探查。
百里。
三百里。
五百里。
千里之内,竟没有探查到任何一个有人的村落。没有炊烟,没有农田,没有房舍,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苏清晏收回神识,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安。
“听雪,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她看向云听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云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向四面八方更远处探去。天道树的力量在她识海中轻轻摇曳,金色的枝叶洒下点点光芒,将她的感知无限延伸。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手指向北方。
“其他三个方向皆可。但那边——”
她顿了顿,目光凝重,“我隐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可那气息……不像人类修士所散发的。”
她望向北方天际,那里灰蒙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她的神识分明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波动——那气息阴冷、暴虐、充满侵略性,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正在地底深处微微喘息。
“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尽量避开的好。”
苏清晏和谢峥皆是一愣。
那个方向,他们方才也探查过,神识探出数千里,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可听雪却说感应到了。这说明她的神识强度,远在他俩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嫉妒,没有失落,更多的反而是惊喜——此界凶险未明,神识越强,越能提前感知危险。听雪的强大,对他们三人而言,是一份巨大的保障。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能“看见”危险的人在身边,无疑能让他们的路走得更稳。
出于对云听雪绝对的信任,两人没有多问。谢峥随手指向南方。
“那我们就往那边吧。”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苏清晏和云听雪都没有反对。既然去哪里都一样,那就随便挑个方向。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三道剑光再次掠起,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一连飞行了四五日。
脚下大地依旧是荒凉的旷野,偶尔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偶尔有几条干涸的河床。天穹依旧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他们飞过了千里、万里,风景几乎没有变化,仿佛这片大地被遗忘了太久,连时间都懒得在这里留下痕迹。
直到第四日黄昏——不,这里没有黄昏,只是天色似乎暗了一些——三人的神识几乎同时感应到了前方有人烟气息。
三人精神一振,御剑加速飞去。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村落的轮廓——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屋顶上是枯黄的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疏疏,像是被岁月掏空了生机。
三人在村头落下剑光,徒步进村。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留下的浅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偶尔有鸡鸣狗吠从院落深处传来,证明着这里还有人居住。
三人神识展开,谨慎地扫过每一间房舍。没有修士的气息。没有灵气的波动。生活在村里的,是一群普通凡人——老人、女人、孩子,年轻力壮的男子很少见。
谢峥上前几步,拦住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那人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正要往村外走。
“大伯——”
谢峥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我们路过此地,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那老人只看了他一眼,脸色骤变。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谢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晏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
谢峥瞪了她一眼,不信邪地又拦住一个妇人。那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谢峥走近,“啊”地尖叫一声,菜篮子一扔,连滚带爬钻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谢峥接连拦了好几个人,众人的反应都差不多——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跑。胆子小的直接跑回屋锁上门,胆子大的边跑边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问别人!”
谢峥站在村道中央,摸了摸鼻子,郁闷得不行。
“我就这么吓人吗?”
他转身看着苏清晏,一脸无辜,“我长得这么帅,哪里像坏人了?”
苏清晏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一脸委屈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谢峥更郁闷了,“我这正伤心呢,你还笑?”
苏清晏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我笑你——堂堂大夏四镇将军之一,飞升上界的顶尖强者,打听个落脚处都打听不到,这要是传回下界,你谢大将军的脸往哪儿搁?”
谢峥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半天憋出一句:“有本事你去呀?”
“我不去,你刚才已经吓死他们了。”
苏清晏毫不留情地补刀。
“……苏清晏,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我就是故意的。”
两人斗着嘴,倒是冲淡了些许这几日的沉闷与不安。云听雪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村道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
偶尔能看见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往外张望,带着好奇,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不是针对他们三个人的警惕,是对“外来者”的警惕。仿佛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已经习惯了恐惧,习惯了躲避,习惯了不问来者是谁,先跑再说。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苏清晏收了笑意,皱眉看向那些紧闭的房门。
谢峥也敛了笑意,若有所思。
云听雪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走吧。我探查到村后有个破庙,里面没人。我们先去那儿落脚,再作计较。”
苏清晏也不再说笑,难得正经地点点头。
“也好。只能如此了。”
三人穿过村道,绕到村后。村尾果然有一座破庙,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漏了一个大洞,正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少了一扇。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座光秃秃的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尘。
谢峥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
苏清晏抬手一道净尘术,灵光扫过,灰尘尽去,空气清新了几分。她打量着这间破庙,摇了摇头。
“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先将就一晚吧。”
云听雪走到石台前,轻轻拂去上面残留的灰尘,坐了下来。她闭上眼,神识再次探出,将整座村落笼罩其中。那些躲在屋里的人,那些好奇张望的眼睛,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她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在确认——没有危险,没有埋伏,没有陷阱。
都是普通人。都是被恐惧压弯了腰的普通人。
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找个愿意说话的人,问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清晏在她身边坐下,习惯性地将凤舞剑横在膝上,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谢峥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目光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穹。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