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与天璇峰之间的山谷,比任何地方都安静。
不是因为没有人。
是因为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树很大。
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干皴裂,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枝条干枯,伸向天空,如无数只干瘦的手臂,在风中轻轻颤动。
它在这里站了三万七千年。
从枝繁叶茂,到慢慢枯萎。
从满树绿叶,到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它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来。
在树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陈二狗他爹站在树下。
他仰着头,望着那些枯枝。
望着那满树的沧桑。
他的手在抖。
“就是这棵树。”他说。
陈二狗站在他身边。
“爹,您见过?”
老人点头。
“俺小时候,跟爷爷来过这里。”他说,“那时候树还是活的,每年春天都发芽。”
“爷爷指着这棵树说,这是一个等的人种的。”
“等谁?”
“等点亮灵脉的人。”
陈二狗沉默了。
他望着那棵树。
望着那些干枯的枝条。
这棵树,等了多久?
三万年?
也许更久。
等到叶子落光。
等到树皮剥落。
等到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它还在等。
还在站。
等他们来。
老人走到树下。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树干。
树干很凉。
凉如这三万七千年无人触碰的孤独。
但凉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很轻。
很慢。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一直在等——
等这一刻。
老人的手,触到了什么。
是刻在树干上的字。
字迹已经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行字是:
“吾种此树,为后人乘凉。”
“吾等不到那天了。”
“但吾相信,总会有人来的。”
“来的人,请在树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替吾……看一眼。”
老人跪了下来。
他跪在树下。
望着那行字。
望着那些一笔一划刻进树干的执念。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俺们来了。”
“俺们替您看一眼。”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响。
咚咚咚。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跪在那棵枯树下。
跪在那个种树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面前。
陈二狗跪在他爹身边。
他望着那行字,望着“喝一碗茶”那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他娘。
想起他娘熬的粥。
想起他娘说过的话。
“茶和粥一样,都是等人的东西。”
“等的人来了,茶就热了。”
“等的人不来,茶就凉了。”
他娘现在也在等。
在井底。
和那个母亲、那个孩子一起等。
等他们点亮所有的光。
等他们回家。
陈二狗擦干眼泪。
他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碗。
碗是他随身带的,吃饭用的碗。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
水囊里是水,不是茶。
但他把水倒进碗里。
双手捧着。
跪在树下。
将碗举过头顶。
“前辈,”他说,“俺没有茶。”
“俺只有水。”
“您喝一口。”
他把碗轻轻放在树下。
放在那行字旁边。
水很清。
映着天空的光。
映着那棵枯树的影子。
然后,他开始挖土。
用手挖。
挖树下的土。
因为星核石就在下面。
他爹也挖。
陈二狗他媳妇也挖。
张老倔的侄子也挖。
那些老人、妇女、孩子,都围过来挖。
用手挖。
用石头挖。
用树枝挖。
没有人说话。
只有挖土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树下坐一坐、喝一碗水的这一刻——
最安静的等待。
挖了很久。
挖了三尺深。
五尺深。
一丈深。
终于,锄头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
是木头。
是树根。
老槐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
盘根错节,密密麻麻。
把星核石,紧紧缠在中间。
陈二狗愣住了。
“这……”他挠头,“这咋弄?”
他爹走过来。
他蹲下身,望着那些树根。
树根很粗,比手臂还粗。
紧紧地缠着那块石头。
仿佛不舍得放开。
仿佛那是它守了三万七千年的宝贝。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树根。
“树啊,”他说,“您守了三万七千年。”
“现在,该交出来了。”
树根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等到有人来接班的这一刻——
释然的松开。
树根开始松动。
一根,两根,三根。
慢慢地,缓缓地,松开那块石头。
石头露了出来。
不大。
只有拳头大。
通体银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流转。
第七块星核石。
陈二狗他爹跪在坑边。
他望着那块石头。
望着那些刚刚松开的树根。
望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前辈,”他说,“您守了三万七千年。”
“您累了。”
“您歇着。”
“剩下的路,俺们走。”
他从怀中取出第十五道光。
橙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流转。
照亮了那个坑。
照亮了那块石头。
照亮了那些松开的树根。
照亮了他泪流满面的脸。
他将那道光,轻轻按在石头上。
光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石头开始发光。
银色的光芒,从石头内部喷涌而出。
照亮了那个坑。
照亮了那棵枯树。
照亮了那行字。
照亮了每一个人。
那道光柱,冲天而起。
穿透泥土,穿透树根,穿透枯树的枝干——
直上云霄。
照亮了整片天地。
照亮了七十二峰。
照亮了每一个人。
第七处枢纽,激活了。
天枢、天璇、玉衡、开阳、天权——
又是五座峰,同时亮起。
加上之前那三十七座。
七十二峰,亮起了四十二座。
还剩三十座。
还剩五处枢纽。
陈二狗他爹跪在坑边。
他望着那道光柱,望着那些亮起来的山峰,望着那块正在稳定下来的石头。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棵枯树。
望着树干上那行字。
“吾种此树,为后人乘凉。”
“吾等不到那天了。”
“但吾相信,总会有人来的。”
“来的人,请在树下坐一坐。”
“喝一碗茶。”
“替吾……看一眼。”
他站起身。
他走到树下。
他坐了下来。
就坐在树下。
就坐在那行字旁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碗。
碗是他随身带的,吃饭用的碗。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
水囊里还有水。
他倒了一碗。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前辈,”他说,“俺坐了。”
“俺喝了。”
“俺替您看了。”
“亮了。”
“四十二座峰,都亮了。”
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
但他觉得,比什么都甜。
夜风吹过。
枯树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它终于等到有人来树下坐一坐、喝一碗水的这一刻——
最释然的叹息。
篝火在枯树下燃起。
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更特别。
因为那棵枯树,还站在那里。
它枯了。
但它还在。
树干上那行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树下,陈二狗他爹还坐着。
他端着碗,喝着水。
他媳妇坐在他旁边。
他儿子陈二狗坐在另一边。
一家人,围在树下。
像当年那位前辈希望的那样。
在树下坐一坐。
喝一碗水。
看一眼。
苏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睡着。
她望着那棵枯树,望着树下那一家人,望着树干上那行字。
她的眼眶红了。
“那位前辈,”她轻声说,“种这棵树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苏临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如果没想过,他不会刻那行字。”
“他相信,总会有人来的。”
白清秋望着那棵树。
“他等到了。”
苏临点头。
“等到了。”
远处,那道光柱还在亮着。
四十二座峰,也还在亮着。
如星辰。
如灯塔。
如这三万七千年,每一个等待的人——
用命点亮的归途。
第八处枢纽,还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十六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还会有更多的人,像种树的前辈一样,把希望种进土里。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道光的尽头——
是家。
是所有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终于等到的地方。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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