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舟传来的钟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了每个幸存者的耳朵里。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宣告,而是一种裹挟着灵压的威压,震荡着天地间的每一缕气流,仿佛在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三日之期,如悬顶之剑。
曾叔常没有浪费哪怕一刻钟。他将那十八名青云弟子召集起来,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这些人中,有当年大竹峰的记名弟子,有通天峰的杂役,也有龙首峰的普通弟子,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青云遗民。
“我们没有粮草,没有法宝,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曾叔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有联军,有阵法,有蓬莱的仙舟,有天音寺的金刚护法。我们唯一的依仗,就是这身青云门的骨气,和脚下这片,我们发誓要守护的土地。”
他顿了顿,看向水月。水月会意,从药圃中采下数株“碧心草”与“清灵藤”,以秘法炼制成数颗散发着淡淡青光、触之温润的丹药,分发给众人。
“这是‘同心丹’。”水月解释道,“能暂时将我等心神相连,危急时刻,可引动我药圃灵气,护持心脉。此丹,我只能炼制三份,用罄即止。所以,不到性命攸关,不可动用。”
这“同心丹”,不仅是疗伤圣药,更是水月以自身与药圃的共鸣,为众人编织的一层生命之网。它意味着,从此刻起,这十八人,在精神与命运上,已彻底绑定。
“我们怎么打?”郑通握紧了手中那柄缺口的长剑,沉声问道。他是最早跟随曾叔常突围的,对北堂家的恨意最深。
“不硬拼,不固守。”曾叔常的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青云旧地,也是“新纪元盟”联军最可能进犯的方向,“他们要的是地盘,是资源,是名正言顺的统治权。我们便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再,狠狠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极为粗糙的周边地图,指着两处地方:“北堂家与东方家,已派先锋斥候,前往我们青云旧地外围的‘落霞谷’与‘黑水涧’勘察。他们想从这两处,切断我们与旧地灵脉的联系,将我们困死于此。我们,便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一个年轻弟子不解。
“不错。”曾叔常点了点“落霞谷”,“明日,我率五人,佯装溃逃,引开他们的先锋,进入落霞谷。水月,你则带其余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潜行至黑水涧上游,待我信号一起,截断涧水,再以药力,将溪水染成剧毒。北堂家那群人,最是贪婪,也最是谨慎,见我等‘败退’,必会以为我们已无斗志,定会倾巢而出,追击于我。届时,他们前锋踏入黑水涧,便是他们的死期。”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计划,以己方最精锐的五人为饵,去赌敌军的轻敌与冒进。一旦失手,这五人,便是全军覆没。
“我去。”郑通第一个站出来,他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我们都去!”
所有弟子,都站了出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同生共死的默契。
第二日拂晓,曾叔常挑选了郑通、李洵、方超等五名最精悍的弟子,将“同心丹”分给他们,又反复叮嘱了水月与留守弟子的应急之策,这才带领五人,推着一辆装载着些许破烂家当的板车,朝着落霞谷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走得很慢,很“狼狈”,一路上,还不时有人“不小心”掉落一些干粮和破旧的法器,制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
这番做作,很快便传到了北堂家与东方家联军的斥候耳中。斥候们将消息传回,联军主帅,正是北堂风麾下的得力大将,原万毒门长老,毒手先生。
“青云余孽,果真不堪一击。”毒手先生坐在一头被“种子”灵气温养得通体紫纹的巨蜥背上,冷笑着对身旁的东方明道,“曾叔常,不过一莽夫,没了通天峰的底蕴,便如丧家之犬。东方家主,我们这便追上去,将他们一网打尽,也可为‘新纪元盟’立下头功。”
东方明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队渐行渐远的、落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并不想赶尽杀绝,他更想将曾叔常与水月,作为“榜样”,招揽入盟,以彰显“新纪元盟”的“海纳百川”。但,他更清楚,在毒手先生,以及他背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势力面前,他若表现出半分妇人之仁,下场只会比曾叔常更惨。
“毒手先生言之有理。”东方明压下心中的迟疑,沉声道,“此等顽抗之徒,留之无益。传令下去,前锋营即刻出发,务必将曾叔常等人,就地格杀!记住,我要活的曾叔常,死的也可以,但绝不能让他落入蓬莱或其他人手里。”
“遵命!”
联军前锋营,约两百人,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朝着落霞谷追去。这其中,有北堂家的私兵,身着黑铁重甲,手持斩马刀;有东方家的修士,身着锦袍,腰佩玉剑;更有不少依附于两大势力的散修与旁门左道,个个脸上洋溢着建功立业的贪婪与兴奋。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死亡的陷阱。
与此同时,黑水涧上游。
水月与剩下的十二名青云弟子,已在此埋伏了整整一日一夜。他们用新砍的竹木,在狭窄的涧谷两侧,搭起了简易的箭楼与掩体,将“同心丹”的灵力,通过水月的中枢,与每一根浸了“碧心草”汁液的弩箭、每一块投石,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静默的等待,也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来了。”水月突然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远处天际扬起的滚滚烟尘。
“来了!”所有弟子,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了呼吸。
那支由毒手先生亲自督战的前锋营,正如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着,钻入了黑水涧的谷口。他们见曾叔常等人果然“败退”至此,且未设防,无不欣喜若狂。
“快!加速前进!别让那曾秃驴跑了!”毒手先生催促道。
“报——!前方发现青云余孽踪迹,人数不多,似在设伏!”一名斥候仓皇回报。
“设伏?就凭他们那几条破枪,几根烂箭?”毒手先生嗤笑一声,不屑道,“传令,前军变后军,分三路包抄,将他们围死在谷里!一个不留!”
联军依言而行,开始分散,准备将这“小小”的伏击圈,彻底封死。
就在这时,水月动了。
她将手一挥,口中念出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咒文,并非青云门功法,而是她与水月师太在浩劫中,于天书第五卷的残篇中,意外领悟的、关于“草木枯荣,水脉通灵”的禁术。
“枯荣·断流!”
随着她的咒文,黑水涧上游,数道被“同心丹”灵力催动的、由“清灵藤”纤维绞成的巨大绳索,骤然崩断!早已被水月暗中掘开、并布下引水机关的河床,瞬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轰隆隆——!
积蓄已久的涧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石块,以及水月提前投入的、以“碧心草”与“断肠草”炼制的、无色无味的剧毒,如一条咆哮的黄龙,朝着下游的联军,狂泻而下!
“不好!水!是水攻!”联军前排的北堂家私兵,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惨叫。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由“种子”灵气滋养、又被水月以秘法催化的、蕴含着狂暴自然之力的毒水。它冲垮了简陋的浮桥,淹没了低洼的谷地,更将那无色无味的剧毒,瞬间,浸入了每一个联军的口鼻、伤口之中。
“啊——!”
“我的腿!我的腿麻了!”
“水!有毒!有毒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前排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色,随即抽搐、僵硬,一命呜呼。即便是修为稍高的修士,也因吸入了水汽中的毒雾,而功力大减,行动迟缓。
“是水月!是青云的水月!快结阵!快结‘金光镇魔阵’!”毒手先生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手段。
他身形一晃,现出万毒门门主的真身,周身腾起浓稠如墨的毒雾,试图驱散水中毒气,同时,指挥着后军,结起天音寺传授的、用于防御的“金光镇魔阵”。
然而,他刚一动作,便听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剑啸。
“东方明!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曾叔常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骤然出现在谷口。他身后,跟着郑通等五名弟子,人人浑身浴血,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战,但他们手中的兵器,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与竹林共鸣的青色光华。
原来,他们并未真的“败退”。在与联军前锋短暂接触后,曾叔常便按计划,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入了黑水涧。而他本人,则与郑通等人,潜伏在谷口一处隐蔽的山崖之上,等待着水月发动致命一击的信号。
此刻,见到联军陷入混乱,曾叔常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杀!”
他一声暴喝,手中石斧灌注了全身灵力与竹林的共鸣之力,化作一道青虹,直劈向阵型已乱的联军侧翼。郑通等人紧随其后,五人五道剑光,如同五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联军的心脏地带。
“同心丹”的效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水月在后方全力催动灵力,曾叔常等人的每一次攻击,都能引发后方药圃灵气的微弱呼应,形成一种无形的、加持在他们身上的“势”。这使得他们五人的战斗力,在短时间内,暴涨了不止一倍。
“噗嗤!”
“啊!”
剑光过处,人头落地。那群原本不可一世的联军,此刻,在突如其来的水攻、剧毒、以及这五名如同疯虎般杀入的青云残部面前,竟如待宰的羔羊,节节败退。
“毒手!你这废物!还不快下令撤军!”东方明在远处看得真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估了形势,也低估了曾叔常与水月的决心。这根本不是一场可以“招降”的闹剧,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关乎尊严的决战。
“撤!快撤!”毒手先生也知大势已去,他再不敢恋战,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朝着谷外遁去,所过之处,毒雾弥漫,将身后的追兵阻了一阻。
然而,他能走,他手下的兵,却走不了。
水月见状,再次催动“同心丹”的灵力,将黑水涧的毒水,改道引向了谷地中央,形成一道致命的、不断收缩的“毒水之环”,将剩余的数十名联军,尽数困在其中。
“饶命!饶命啊!”
“我们投降!我们愿意归顺青云!”
“水月仙子,放过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曾叔常提着滴血的石斧,站在谷口,看着谷中那群狼狈不堪的敌人,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漠然。
“归顺青云?”他冷笑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我青云门,不收叛徒,不纳懦夫。你们今日,能做出背信弃义、围攻同门之事,他日,便也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父老乡亲。留你们,是祸,不是福。”
他看向水月,水月微微颔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水月,动手吧。”曾叔常道。
“嗯。”水月轻声应道,指尖,再次凝聚起一抹翠绿的光芒。
“不!不要!不要杀我们!”绝望的哭喊,戛然而止。
一道道绿色的藤蔓,自地底、自涧水、自空气中,凭空生出,它们迅捷如电,缠绕、勒紧,将谷中所有的求饶者,尽数绞杀。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毒水,也染红了那片,刚刚被“种子”灵气滋润过的、新生的土地。
战斗,结束了。
黑水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曾叔常与水月,并肩站在谷口,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久久无言。
“我们……杀人了。”一个年轻弟子,声音颤抖地说道。
“是。”曾叔常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杀的,是敌人,是侵略者,是妄图将我们踩在脚下,将这‘种子’据为己有的,窃贼与强盗。”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十八名,虽然疲惫、染血,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青云弟子,缓缓道:“从今日起,我们与‘新纪元盟’,已是真正的、不死不休的仇敌。这血,已流下,便再也洗不干净了。我们,已无路可退。”
水月走到他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紧握石斧、指节发白的手上。
“无路可退,便杀出一条路来。”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为了青云,也为了,我们自己的道。”
山谷的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也卷起一缕,来自“种子”方向的、温暖而悲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