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旧地的夜,是静谧的,也是紧绷的。
自那次“离间计”被张小凡识破,青云旧地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在曾叔常的“新政”下,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内敛而坚韧的活力。散修们自发组织起来,开垦荒地,冶炼矿石,修复被战火损坏的灵脉,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经营得有声有色。水月更是将药圃扩大,培育出更多能抵御“新纪元盟”毒瘴的灵植,使得青云旧地的防御,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曾叔常的心,却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他隐隐有种预感,北堂风与东方明,绝不会就此罢手。那场失败的离间,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这预感,在第二天,便得到了证实。
天刚蒙蒙亮,负责警戒的巡卫便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青云旧地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一座名为“断魂岭”的山脉中,出现了大量不明身份的修士。他们并未靠近,只是驻扎在山巅,建立营地,似乎在……监视。
“是北堂风的人。”曾叔常站在了望塔上,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影影绰绰的山影,沉声道。
“他们想干什么?直接开战吗?”水月有些担忧。
“不,他们没那么傻。”曾叔常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鹰,“断魂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屯兵于此,一则是示威,二则,是封锁。他们想切断我们与外界,特别是与青云本山联系的通道。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困死?”张小凡从一旁走来,他刚从药圃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的芬芳。他听到曾叔常的话,眉头微蹙,“这倒像他们的作风。北堂风此人,最是沉不住气,也最是喜欢用这种笨办法,来消磨对手的意志。他以为,断绝了我们的补给,我们就会不战自乱。”
“可我们,本就不依赖什么外援。”水月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我们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双手,有‘种子’的恩泽。他们能断的,只是些身外之物。反倒是他们,长期屯兵在外,耗费粮草,师老兵疲,才是自寻死路。”
“话虽如此,却不能任由他们如此嚣张。”曾叔常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小凡,你曾随道玄师伯多年,对青云门旧地最为熟悉。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断魂岭,探探他们的虚实?”
张小凡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二人商议妥当,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乔装改扮,借着清晨的雾气,悄然离开了青云旧地。
断魂岭,如其名,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常年被一股阴冷的煞气笼罩。曾叔常与张小凡伏在一处峭壁的阴影中,俯瞰着下方的敌军营地。
那营地,规模不小。旌旗招展,帐篷连绵,粗略估计,至少有千人。为首的,是一座最为华丽的大帐,帐前,立着一面黑色的、绣着金色狼头的旗帜——那是北堂家的标志。
“果然是他们。”曾叔常冷哼一声。
张小凡却示意他噤声,目光,落在了大帐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帐篷,只有一块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岩石之上,坐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儒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东方明。另一个,则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是北堂风麾下的先锋大将,毒手先生。
“看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张小凡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等不及什么?”曾叔常问。
“等不及,用我们,来祭他们的‘新纪元’了。”张小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这时,大帐之内,传来了北堂风与东方明的对话声,虽不甚清晰,但在二人的修为之下,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曾叔常,水月,那两个老顽固,还真是难缠。”北堂风的声音,充满了烦躁与杀意,“这断魂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
“北堂施主,稍安勿躁。”东方明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耗得起,他们,也未必就耗不起。况且,我们此番的目的,并非速战速决,而是,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引谁?”北堂风不解。
“青云门。”东方明缓缓说道,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曾叔常与张小凡的耳边,轰然炸响。
“你……你想引青云门的人来?”北堂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中,带上了惊疑,“你疯了不成?萧逸才那小子,最是守旧,也最是护短。我们若对青云旧地动手,他若带人前来,我们……”
“我们,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东方明打断了北堂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于蛊惑的魔力,“北堂施主,你难道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一张,最王牌的底牌吗?”
“你是说……”北堂风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贪婪与忌惮。
“不错。”东方明轻声道,“碧瑶。鬼王宗的圣女。她,是张小凡的命门,也是青云门,所有旧部,心中,最柔软的,也是,最痛的伤疤。”
曾叔常与张小凡的瞳孔,同时,猛地一缩。
“他们……他们敢!”张小凡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有何不敢?”东方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北堂家,与鬼王宗,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只需放出风声,说我们‘新纪元盟’,掌握了碧瑶的下落,并,有意与鬼王宗,进行‘深度合作’,共同开创‘新纪元’。你说,萧逸才会作何反应?他,是选择相信我们,还是,不顾一切,来救他的师弟,来救他青云门,那最后的一点,血脉亲情?”
“你……好毒的计策!”北堂风也不得不佩服,这计策,一环扣一环,简直是,将青云门,将张小凡,将曾叔常,都算计了进去。
“这,才叫,釜底抽薪。”东方明淡淡道,“等萧逸才,带着青云门的人,一头撞进我们设好的包围圈,我们再适时地,抛出‘碧瑶’这张牌,届时,他们内乱,自顾不暇,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青云旧地,不攻自破。曾叔常,水月,也必将,万劫不复。”
“好!好一个一石三鸟!”北堂风抚掌大笑,笑声,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妄。
下方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曾叔常与张小凡,却已无心再听。他们脸色铁青,紧握双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们,竟敢打碧瑶的主意!”张小凡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体内的“天书”力量,不受控制地,开始躁动起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
“这,就是他们的‘新纪元’吗?”曾叔常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筹码,以最卑劣的阴谋为手段,来达成他们肮脏的目的。这,与那旧世,那些被我们唾弃的,又有什么分别?”
“不,叔常。”张小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看向曾叔常,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全部意义。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方土地,一个门派,而是,这天地间,最后一点,不被这等阴谋与算计所玷污的,纯净与希望。为了这个,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曾叔常问,他看向下方那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又看向那遥远的、青云山的方向,心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正意义上,力不从心的巨大压力。
“用他们,最想不到的方法。”张小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们以为,他们算计了一切。但他们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算计不了的。比如,人心。比如,信念。比如……”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那片,被“种子”光芒温柔笼罩的区域,轻声道:“……比如,一个母亲,对一个女儿,最深沉的,思念。”
曾叔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弱的呼唤。那呼唤,带着一丝悲伤,一丝期盼,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就在这时,青云旧地,水月的药圃之中,那株被她视若珍宝、日夜以自身灵力温养的“相思木”,忽然,无风自动,树叶,簌簌作响。一道翠绿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从树心之中,缓缓溢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的轮廓。
那轮廓,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种,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温柔与哀愁。
水月正在一旁照料灵草,猛地察觉到异象,愕然抬头,当她看到那道翠绿的光芒与女子的轮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这……这是……”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认得那气息。那是……碧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