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敌人的枪炮声依旧若隐若现,如同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李云龙扛着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步枪,走在全排的最前面。
他的脚步稳得像山岩,每一步落下都扎扎实实,仿佛脚下不是泥泞湿滑的山路,而是他熟悉无比的战场。
虎子跟在他身后,小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掉队。
这孩子自从被李云龙拍了那一巴掌、听了那几句话之后,眼神里的迷茫彻底散去,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排长,咱们还要走多久啊?”虎子喘着粗气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飘。
李云龙头也不回,只是抬手往前一指。
“走到能把身后那群狗娘养的甩开为止!”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这一路突围,李云龙算是看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平日里那些一触即溃的民团,而是蒋介石调集的中央军精锐,胡宗南、刘茂恩、萧之楚,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贪功,恨不得把红四方面军一口吞进肚子里。
苏区没了,根据地丢了,他们现在就是一支无家可归的孤军。
可孤军又怎么样?
李云龙打心底里就不信这个邪。
他从庄稼汉拿起枪的那天起,就没怕过死。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要手里还有枪,身边还有弟兄,他就能一直打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急促的传令声再次传来,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停下!全军停止前进!”
“总部命令,南化塘方向发现敌军主力!敌人已经抢先占据隘口,堵死了西进之路!”
一句话落下,整条长龙般的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
南化塘!
这是进入陕南的第一道咽喉要道,两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通过。
一旦被敌人堵住,别说进入陕西、翻越秦岭,就连转身撤退的空间都没有!
李云龙眉头猛地一皱,当即拽着虎子往前挤了几步,找到他们连队的连长。
连长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简易地图,额头上全是冷汗。
“连长,啥情况?”李云龙开口就问,语气直接得很。
连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胡宗南的第一师,清一色的中央军精锐,装备好,火力猛,已经把南化塘山口死死堵住了。总指挥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天亮之前撕开缺口!”
“娘的!”李云龙狠狠啐了一口。
胡宗南的部队他早有耳闻,清一色的德国装备,轻重机枪、迫击炮应有尽有,比他们这些手里只有老套筒、土制手榴弹的红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硬碰硬?
那简直是拿人命往火坑里填!
可现在,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前有阻敌,后有追兵,天上还有飞机轰炸,除了死战突围,别无他路!
“咱们连的任务是什么?”李云龙直截了当问道。
连长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总部把突击任务交给了红十一师,咱们营是先锋营,咱们连是先锋连,你那个排……是尖刀排!”
“李云龙,你给我听好了!”
“十分钟之后,总攻开始,你带着你的排,第一个冲上去!必须把敌人的第一道防线给我砸开!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也不许后退一步!”
李云龙听完,非但没有丝毫惧色,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怕?
他李云龙这辈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越是硬仗,他越兴奋!
“连长放心!”李云龙啪地一挺胸,声音如同炸雷,“我李云龙要是退后半步,你就地枪毙我!我这个排,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一定把山口给你拿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的排里跑。
短短几分钟,李云龙把全排三十多号人全部集结到了一起。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尽管疲惫不堪,尽管脸上沾满尘土,可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他们都是跟着李云龙打过无数恶仗的老兵,知道这位排长的脾气——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
“弟兄们!”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低沉而有力,“情况不用我多说,咱们前面就是南化塘,堵住路的是胡宗南的中央军!身后是几十万追兵,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进一步,才能进陕西,才能翻秦岭,才能活下去!”
“我李云龙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一句话——咱们红军的爷们,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一会儿冲锋号一响,所有人跟着我往上冲!机枪压制,手榴弹开路,谁也不许怂!谁要是敢往后缩,不用敌人开枪,我李云龙第一个崩了他!”
“但是!”
李云龙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弟兄白白送命!跟着我冲,我会带着你们活下来!活下来,咱们就能打胜仗,活下来,咱们就能建立新的根据地!”
“敢不敢跟我冲?!”
三十多道声音同时爆发,震得山林都嗡嗡作响。
“敢!”
“跟着排长冲!”
“死也不退!”
李云龙满意地点点头,反手从背上抽出那柄大刀,刀身寒光一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检查弹药!上刺刀!”
战士们立刻动作起来,拉枪栓、摸手榴弹、紧一紧腰间的皮带,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迅速。
李云龙则走到最前面,蹲下身,紧紧盯着前方漆黑的山口。
那里,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敌人点燃的篝火,能听到敌人的吆喝声,甚至能看到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边。
敌人已经做好了全歼他们的准备。
可他们偏偏要从阎王殿里闯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可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道决定生死的命令。
突然——
“嘀——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冲锋号,骤然从后方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是总攻的信号!
“冲啊!”
李云龙怒吼一声,如同一只扑食的猛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大刀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寒光凛冽!
身后,三十多名战士紧随其后,如同出笼的饿狼,嘶吼着朝着敌人的阵地扑去!
瞬间,整个南化塘山口彻底沸腾!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敌人显然没料到红军会发起如此疯狂的冲锋,一时间乱了阵脚。
“哒哒哒——”
轻重机枪疯狂扫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来,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瞬间中弹,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可后面的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李云龙跑得飞快,身体灵活地左闪右避,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擦着他的耳边掠过,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距离敌人阵地只剩下几十米的时候,李云龙猛地一声大吼:“手榴弹!炸他娘的!”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被拉响,冒着青烟朝着敌人的机枪阵地扔了过去!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敌人的一挺重机枪瞬间被炸飞,几名机枪手惨叫着被炸上了天!
缺口,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弟兄们,跟我上!”
李云龙趁机猛冲几步,一跃而起,直接跳进了敌人的战壕之中!
一名敌兵端着枪就朝他刺来,李云龙手腕一翻,大刀横劈而出!
寒光一闪!
噗嗤一声!
那名敌兵直接被劈倒在地,鲜血喷了李云龙一身一脸。
他却连擦都不擦,红着眼睛,如同杀神一般,朝着敌人更多的地方冲去!
“杀!”
战壕之内,瞬间陷入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对刺刀,大刀对步枪,喊杀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云龙一把大刀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敌人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一合之敌,纷纷倒在他的刀下。
虎子也红了眼,端着刺刀跟在李云龙身后,见人就刺,哪怕双手被震得发麻,也丝毫没有退缩。
他们很清楚——
这不是演习,不是小打小闹的骚扰。
这是决定红四方面军生死存亡的一战!
这是决定他们能不能活着走进陕西、翻越秦岭的一战!
退,就是全军覆没!
进,才有一线生机!
李云龙一边砍杀,一边嘶吼:“顶住!给我死死顶住!后续部队马上就到!只要撕开这个口子,咱们就赢了!”
他的声音,如同强心针一般,注入每一个战士的心中。
战壕里的红军将士,一个个如同疯魔一般,悍不畏死,以命换命!
敌人虽然装备精良,可哪里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原本严密的防线,在李云龙这支尖刀排的猛冲猛打之下,开始一点点崩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连队主力、营主力、甚至师主力,全都冲了上来!
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被撕开的山口!
徐象谦总指挥站在高处,看着如同猛虎一般冲杀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个带头冲锋的干部,是谁?”
身边的参谋立刻答道:“报告总指挥,是红十一师的那个排长,名叫李云龙!打仗极猛,悍不畏死!”
徐象谦微微点头,目光凝重地望向西方。
“命令部队,扩大突破口,全速通过南化塘!进入陕南,目标秦岭!”
“是!”
战壕之中,李云龙已经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拄着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源源不断冲过山口的红军主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疲惫却畅快的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排。
三十多号人,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个。
不少熟悉的面孔,永远倒在了这片战壕里。
李云龙眼神一暗,心中如同刀割。
可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南化塘只是第一关,前面还有漫川关、还有竹林关、还有巍峨的秦岭、还有血与火的关中平原!
更残酷、更惨烈的战斗,还在等着他们!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刀往地上一顿,声音铿锵如铁。
“弟兄们,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