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2月15日,正午时分,嘉陵江东岸,广元至苍溪段防线。
江风裹挟着硝烟与水汽,刮在脸上刺骨生疼,浑浊的江水翻着浊浪,拍打着东岸的崖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刘湘的第一期总攻令下达不过半日,东线早已炮火连天、杀声震地,西线战场也随之彻底引爆,川军第一路邓锡侯部,作为西线主力,倾巢而出,朝着红军西线兵团的沿江阵地,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按照总部“西守东攻、收紧阵地”的核心战略,西线兵团由副总指挥王树声亲自统领,下辖红三十一军主力、红三十军一个师,总计一万两千余人,兵力仅有邓锡侯部的四分之一,装备更是相差悬殊。王树声的任务,不是主动出击歼敌,而是死死钉在嘉陵江东岸,依托沿江天险与预设工事,寸步不让阻击邓锡侯部,彻底牵制西线敌军主力,绝不让一兵一卒东进增援东线主战场,为李云龙独立团等东线部队阻击王陵基、刘邦俊部,争取足够的时间与空间,这也是反六路围攻中,西线战场最核心的战略意义。
此时,王树声正站在江岸制高点的临时指挥所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紧扣,腰间挎着一把驳壳枪,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死死盯着嘉陵江西岸。江面上,数十艘川军木船密密麻麻排开,船帆被江风吹得鼓鼓作响,船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川军士兵,船头架着机枪,船舷两侧绑着木板充当简易护甲,朝着东岸急速驶来;西岸滩涂上,川军的炮兵阵地一字排开,二十余门山炮、迫击炮不断轰鸣,炮弹带着尖啸,密密麻麻砸向红军沿江阵地,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将整条防线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王副总指挥,邓锡侯这是下血本了,第一轮炮火就打了近千发,红九十三师驻守的广元北段渡口,第一道战壕全被炸平了,弟兄们伤亡不小!”红三十一军参谋长快步跑到王树声身边,身上沾满尘土,声音嘶哑地汇报,“敌军第一批渡江部队,距离东岸不足三百米,马上就要抵滩了!”
王树声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脸上神情冷峻,没有丝毫慌乱。他深知邓锡侯的心思,这位川北军阀向来精明狡诈,此番参与六路围攻,既想抢功,又怕损耗自己的嫡系部队,所以第一轮进攻,先派杂牌部队打头阵,试探红军防线的虚实,一旦防线薄弱,再派主力迅速突破,渡江东进。
“传我命令,各阵地按预设部署,不准慌乱,等敌军船只进入两百米射程,再集中火力开火!”王树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九十三师死守北段渡口,机枪手全部压上,专打敌军船只的船桨与驾驶位;红九十一师驻守中段苍溪滩涂,迫击炮班瞄准江面密集船只,轮番轰击,把敌军堵在江里,不准放一个士兵登岸!”
“明白!”参谋长立刻转身,将命令通过电台传达至各一线部队。
西线兵团的红军战士们,早已顶着炮火,趴在战壕与崖壁掩体里,严阵以待。他们大多是跟随部队从鄂豫皖入川的老兵,历经无数硬仗,即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即便炮火就在身边不断炸开,也没有一人退缩,个个眼神坚定,手指扣在步枪扳机上,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川军船只。
广元北段渡口,是邓锡侯部的重点突破方向,此处江面较窄,滩涂平缓,极易登陆。红九十三师师长亲自坐镇一线,带着战士们趴在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战壕里,身边的战士不断被炮火击中倒下,后续战士立刻补上位置,没有丝毫停顿。
“师长,敌军船只快到射程了!”机枪手趴在掩体后,盯着江面,大声喊道。
“等!再等等!”红九十三师师长沉声下令,目光紧紧盯着最前面的几艘木船,“听我命令,一起开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当川军船只距离东岸仅有百米时,师长猛地挥臂,嘶吼道:“打!给我狠狠打!”
瞬间,江岸阵地上枪声大作,轻重机枪同时咆哮,密集的子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朝着江面上的船只横扫而去。最前面的几艘木船,瞬间被子弹击穿,船桨断裂,船身漏水,船上的川军士兵惨叫着,纷纷落入湍急的江水中,瞬间被江水卷走;迫击炮也接连发射,炮弹在船只中间炸开,木船被炸得粉碎,木屑、士兵的残肢四处飞溅,江面瞬间被鲜血染红,浮尸遍布。
“快!加速冲!不准退!”川军船上的军官举着手枪,嘶吼着催促士兵,可在红军密集的火力下,士兵们吓得瑟瑟发抖,有的试图调转船头往回逃,却被后方督战队的机枪扫射,当场毙命。
邓锡侯坐在西岸的指挥部里,看着第一轮渡江部队全军覆没,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身边的副官怒吼:“废物!全是废物!共军就那么点人,居然连滩涂都登不上!传令下去,第二轮渡江,调集主力团,加派炮兵,全力轰击东岸共军阵地,把他们的掩体全部炸平,我就不信,冲不过这道江防!”
很快,西岸川军的炮火更加猛烈,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红军阵地,江岸的崖壁被炸开一个个缺口,战壕彻底被夷为平地,红九十三师的伤亡急剧增加,不少战士被埋在泥土里,挣扎着爬出来,继续拿起武器战斗。
“师长,机枪掩体被炸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连长浑身是血,跑到师长身边,焦急地喊道。
“顶不住也得顶!”师长红着眼,嘶吼道,“咱们西线的任务,就是拖住邓锡侯,东线的弟兄还在跟王陵基死磕,咱们要是退了,东线就腹背受敌,整个苏区都完了!把备用机枪架起来,就算用身体堵,也不能让川军登岸!”
战士们闻言,士气大振,纷纷抄起身边的武器,有的拿起步枪,有的握紧手榴弹,有的甚至搬起石头,做好了近战的准备。
与此同时,中段苍溪滩涂阵地,红九十一师的阻击战也打得异常惨烈。川军调集了十余艘大船,满载主力士兵,朝着滩涂猛冲,红军战士们依托崖壁洞穴,不断投掷手榴弹,机枪火力死死封锁滩涂,但凡有川军士兵登岸,立刻被火力压制,短短半小时,滩涂上就堆满了川军的尸体,鲜血顺着滩涂流入江中,与江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王树声在制高点,看着全线激战的场面,看着战士们浴血奋战,心里满是沉重,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他清楚,第一轮、第二轮阻击,只是暂时打退了敌军的进攻,邓锡侯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进攻只会更加猛烈,西线兵团的兵力、弹药都在快速消耗,必须做好长期阻击的准备。
“传令各部队,节省弹药,精准射击,手榴弹留着对付登岸敌军!”王树声对着电台下令,“组织后勤人员与支前民工,快速抢修工事,转运伤员与弹药,西线兵团,誓与阵地共存亡,绝不后退一步!”
命令下达,西线阵地的红军战士们更加顽强,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依托残存的工事,与川军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攻防战。川军的渡江部队一波接着一波,可每一次都被红军打退,江面上的船只残骸越来越多,江水越来越红,邓锡侯部的伤亡人数,短短两个小时,就突破了千人。
邓锡侯看着不断传来的伤亡战报,看着江面漂浮的尸体与船只,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他原本以为,红军西线兵力薄弱,防线不堪一击,半天就能突破嘉陵江,渡江东进,可没想到,红军的阻击如此顽强,整整两轮猛攻,不仅没能登岸,反而损失惨重。
“传令炮兵,全力轰击东岸共军指挥部,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邓锡侯歇斯底里地嘶吼,他想通过轰炸红军指挥所,打乱红军的指挥,从而突破防线。
很快,川军的炮火朝着王树声所在的制高点袭来,炮弹在指挥所周围不断炸开,尘土、碎石漫天飞舞,警卫员立刻冲上前,将王树声按在掩体下,大声喊道:“副总指挥,快转移!这里太危险了!”
王树声推开警卫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坚定:“我不能走,我一走,前线战士们就没了主心骨!传令各部队,不要理会炮火,坚守阵地,邓锡侯已经急了,咱们只要再顶住几轮,就能彻底拖住他!”
指挥所的电台不断传来各阵地的战报,红九十三师伤亡过半,红九十一师弹药告急,可没有一个部队请求撤退,所有战士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守江岸阵地。
激战一直持续到傍晚,天色渐暗,江风更烈,邓锡侯部先后发起六轮渡江猛攻,付出两千余人的伤亡代价,却始终没能踏上嘉陵江东岸一步,全线进攻受挫,不得不鸣金收兵,暂时停止进攻,西岸的川军营地,一片死气沉沉,士兵们垂头丧气,士气大跌。
而红军西线阵地,虽然伤亡惨重,工事被毁大半,弹药消耗殆尽,却依旧牢牢守住了嘉陵江防线,成功完成了首战牵制敌第一路的战略任务,将邓锡侯部死死钉在西岸,彻底切断了其东进增援东线的路线,为东线主战场的阻击战,筑牢了最坚实的侧翼屏障。
王树声站在制高点,看着西岸渐渐熄灭的灯火,看着身边疲惫却依旧坚守的战士们,缓缓举起手,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弟兄们,你们辛苦了!咱们守住了西线,就是守住了苏区,守住了东线的弟兄们!”
阵地上的红军战士们,纷纷站起身,看着副总指挥,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尽管浑身是伤,尽管疲惫不堪,可他们的眼神里,依旧透着不屈的斗志。
夜色渐深,西线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暗藏着更大的危机。邓锡侯首轮进攻惨败,必定不会甘心,连夜召集幕僚,调整部署,准备次日拂晓,调集全部嫡系主力与重炮,发起新一轮全线猛攻,妄图一举突破嘉陵江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