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2月23日,天色微亮,晨雾裹着未散的硝烟,笼罩在曾口场西侧的山林小道上。
野猪峡山谷的激战还在持续,李云龙率二营死死困在山谷中,依托山崖地形与川军援军殊死搏杀,枪声、炮声、喊杀声隔着几重山都能隐约听见。而曾口场主阵地,邢志国、张大彪带着一营、三营残部,顶着王陵基、刘邦俊两部的轮番猛攻,阵地几度易手,战士们拼尽最后力气死守,整个东线战场,从前沿到后方,处处都是生死厮杀。
此刻,独立团的伤员转运工作,正顶着天大的风险紧急推进。
此前数日血战,独立团累计伤员多达两百余人,其中重伤员占了一半,大多是枪弹伤、刀伤、烧伤,还有不少是被川军坦克碾压、炮火炸伤的,断胳膊断腿、腹部中弹、烧得体无完肤的比比皆是,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担架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生怕拖累部队。
这些伤员,都是跟着李云龙从大面山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兵,是独立团的命根子。李云龙在野猪峡被围前,特意反复叮嘱邢志国:“无论如何,也要把伤员安全送到后方红花村战地医院,哪怕拼掉半个营,也不能丢下一个弟兄!”
红花村战地医院,设在曾口场以西三十里的深山村落里,背靠大山,隐蔽性极强,是红四方面军东线后方的核心战地医院之一,由红军总医院派出的医护队、妇女独立团一部,联合当地苏区群众共同值守,专门收治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可从曾口场到红花村,全程都是崎岖山路,要穿过三道川军封锁线,还要绕开敌军巡逻队,稍有不慎,整支伤员队伍就会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邢志国不敢怠慢,立刻抽调二十名精锐战士组成护送队,又紧急联系总部,请求妇女独立团和苏区群众支援转运。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特殊的转运队伍就集结完毕:前方是护送队战士开路警戒,中间是两百多名伤员躺在担架上,担架由妇女独立团的女战士和当地青壮年群众轮流抬着,后方是医护队断后,整个队伍绵延一里多地,缓缓朝着深山行进。
带队的是妇女独立团三连连长王秀琴,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短枪,眼神干练又坚毅。反六路围攻打响以来,她带着连队往返前线与后方,已经转运了上千名伤员,扛担架、背伤员、救治伤口,样样都不输男战士,被战士们亲切地叫做“铁娘子”。
“姐妹们,乡亲们,都加把劲!脚步稳点,别晃着伤员!”王秀琴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声音清亮却带着疲惫,“前面就是第一道封锁线,川军的巡逻队半小时前刚过去,咱们抓紧时间穿过去,千万别出声!”
抬担架的女战士和群众们,个个咬紧牙关,脚步放轻放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山路崎岖难行,遍地碎石、枯枝,有的路段陡峭得近乎垂直,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担架不能颠、不能晃,否则就会扯动伤员的伤口,引来剧痛。
一名十六七岁的女战士,个头瘦小,肩膀被担架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透了军装,却死死攥着担架绳,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身边的老乡见状,连忙上前搭把手:“闺女,歇会儿,我来替你!”
“不用,我能行!”女战士摇摇头,语气坚定,“伤员弟兄们在前线拼命,咱们这点累算啥,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医院!”
担架上的重伤员们,听着耳边的喘息声,看着女战士和老乡们疲惫的身影,个个眼眶泛红。有腿被炸断的老兵,忍着剧痛开口:“闺女,老乡,放下我们吧,你们快撤,别因为我们拖累了大家,前线还需要你们……”
“大爷,您别说话,保存体力!”王秀琴快步走到担架旁,轻声安抚,“总部有命令,一个伤员都不能丢,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你们送到医院治好伤,等你们好了,再回部队打川军!”
话音刚落,队伍前方的侦察兵突然快步跑回,压低声音急报:“王连长,不好了!前面山道上有川军巡逻队,足足一个班,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距离不足一里地!”
王秀琴脸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队伍停下,快速扫视四周,指着旁边一处茂密的山林:“快!把伤员全部抬进树林隐蔽,所有人不准出声,不准咳嗽,等巡逻队过去再走!”
众人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将担架抬进树林,用树枝、树叶轻轻遮盖,医护队蹲在伤员身边,死死捂住重伤员的嘴,防止他们因疼痛发出声响。护送队战士们端起步枪,躲在树后,枪口对准山道,随时准备战斗,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片刻后,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川军士兵的说话声,七八个川军士兵扛着步枪,慢悠悠地巡逻,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着前线战事吃紧,后方还要受累站岗。
“队长,你说共军是不是都缩在万源了,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什么人啊?”一名士兵打着哈欠说道。
“少废话,刘湘长官有令,严防共军伤员转运,仔细搜,发现踪迹直接就地解决!”领头的班长厉声呵斥。
士兵们边走边四处张望,脚步越来越近,距离树林只剩十几米,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神情。护送队战士们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只要川军进树林,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可一旦交火,伤员们无处可躲,必定伤亡惨重。
王秀琴紧紧攥着短枪,心脏狂跳,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道突然传来几声鸟叫,那是苏区群众提前布置的预警信号,暗示巡逻队的后续部队即将到来。领头的川军班长闻言,皱了皱眉,对着士兵们挥手:“走,往前边搜,别在这耽误时间!”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王秀琴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挥手示意队伍出发,声音压得极低:“快,抓紧时间穿过山道,别停留,后面还有封锁线!”
队伍再次启程,一路小心翼翼,接连穿过两道川军封锁线,期间数次遭遇敌军巡逻队,都凭借山林地形巧妙躲过,有惊无险。途中,不少群众自发回家拿来干粮、热水,分给转运队伍和伤员,有的大娘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煮熟,塞到伤员手里,哽咽着说:“孩子们,吃点东西,养好伤,继续打那些坏心眼的川军,保卫咱们的苏区!”
军民同心,一路艰难前行,从清晨走到傍晚,终于抵达红花村战地医院。
这座战地医院,藏在村落深处的几间土坯房里,房屋简陋,没有像样的医疗设备,只有几张木板拼成的病床,几箱紧缺的药品、纱布,十几名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这里早已收治了数百名前线伤员,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味、血腥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温暖。
医院负责人张医生,是红军总医院派来的资深医护,见到转运队伍到来,立刻带着医护人员迎上来,快速检查伤员伤势,安排床位:“快,把重伤员先抬进来,立刻做手术!轻伤员安排到旁边厢房,先包扎伤口!”
妇女独立团的女战士和群众们,顾不上休息,配合医护人员将伤员抬进病房,有的帮忙递纱布、药品,有的给伤员喂水、擦汗,有的清洗沾满血污的担架,忙得不可开交。
邢志国派来的护送队队长,找到张医生,递上独立团的伤员清单,沉声道:“张医生,这批伤员都是独立团的老兵,伤势很重,麻烦你们一定要尽全力救治,我们团长还在野猪峡被围,等着他们养好伤回去并肩作战!”
“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张医生重重点头,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重伤员名单,眉头紧锁,“只是现在药品紧缺,消炎药、麻醉药都快用完了,前线战事吃紧,物资运不上来,只能尽量节省着用……”
护送队队长闻言,心里一沉,却也知道后方医院的难处,只能叮嘱道:“有劳你们了,我们还要赶回曾口场阵地,这边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护送队战士们对着病房里的伤员敬了个军礼,转身匆匆离去,奔赴前线继续参战。
伤员们被安置妥当后,不少重伤员清醒过来,看着简陋却温暖的病房,看着忙碌的医护人员和女战士,纷纷开口请求:“医生,同志,我们伤好得快,能不能早点回前线?团长和弟兄们还在打仗,我们不能在这里歇着!”
有个年仅十八岁的小战士,胳膊被川军子弹打穿,缠着厚厚的纱布,挣扎着要下床:“我要回独立团,我要跟团长一起打川军,我不能躺在这里!”
张医生连忙上前按住他,柔声劝道:“孩子,你现在伤势很重,必须好好休养,等养好了伤,有的是仗打,前线需要你,苏区也需要你,听话,好好养伤!”
“是啊,弟兄们,你们安心养伤,我们妇女团的姐妹陪着你们,等伤好了,我们送你们回前线!”王秀琴也在一旁安抚,眼里满是心疼,这些战士,大多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本该在家安稳度日,却为了苏区、为了百姓,在前线浴血奋战,满身伤痕。
就在战地医院一片忙碌,伤员们渐渐安定下来时,意外突然发生!
医院外围负责警戒的苏区民兵,连滚带爬地冲进病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张医生,王连长,不好了!山下来了一股川军,足足一个排的兵力,是从西线溃逃下来的散兵,还有一部分是刘邦俊部的搜索队,他们发现了医院的踪迹,正朝着村子冲过来,扬言要血洗医院,杀光伤员和医护人员!”
此话一出,整个病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红花村地处深山,本是极为隐蔽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被川军发现了。这股川军都是溃兵,穷凶极恶,又带着搜索任务,一旦冲进村子,手无寸铁的伤员、医护人员、妇女团女战士和当地群众,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张医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快!把重伤员转移到后山山洞,轻伤员拿起武器,准备抵抗!王连长,你带妇女团姐妹组织群众撤离,快!”
王秀琴立刻拔出手枪,眼神坚毅:“姐妹们,跟我来!先组织群众撤到后山,再回来转移伤员,绝不能让川军伤害一个伤员!”
医护人员、妇女团女战士、苏区民兵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搀扶轻伤员,有的抬着重伤员,朝着后山山洞快速转移,群众们也带着老人孩子,慌忙往后山跑。可重伤员太多,担架不够,不少女战士和群众直接背起伤员,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赶,脚步急促,却无比坚定。
轻伤员们见状,纷纷挣扎着起身,捡起医护人员递来的步枪、大刀,咬着牙站在村口,组成一道临时防线。他们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眼神坚定,死死盯着山下川军来袭的方向。
“我们就算死,也不能让川军踏进医院一步,不能拖累医护人员和乡亲们!”一名断臂的老兵,握着一把大刀,嘶吼着说道,其他伤员纷纷附和,声音虽弱,却透着必死的决心。
短短几分钟,山下的川军已经冲到村口,黑压压的一片,端着步枪,叫嚣着冲进村子,看到房屋就砸,看到东西就抢,穷凶极恶。
“里面的共军伤员,赶紧出来投降,饶你们一条小命,不然就放火烧了村子,把你们全部烧死!”川军小队长举着马刀,歇斯底里地嘶吼,身后的士兵纷纷举枪,对准村口的伤员防线。
轻伤员们死死握紧武器,浑身紧绷,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后山山洞里,重伤员们听着村口的叫嚣声,急得泪流满面,却动弹不得,只能默默祈祷。医护人员和女战士们,一边安抚伤员和群众,一边拿起仅有的武器,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整个红花村,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战地医院的伤员、医护人员、妇女团和群众,陷入绝境,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而此时,曾口场主阵地,邢志国、张大彪还在苦苦支撑,根本抽不出兵力驰援;野猪峡山谷,李云龙率二营依旧被川军援军围困,自身难保;徐向谦的东线指挥部,接到紧急求援电报,立刻调派最近的红军部队驰援,可山路崎岖,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