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胜皱着眉盯着孙寡妇,忽然发现身后有动静,一撇眼,柳兑长那个家伙探头探脑地……完犊子了,这特么误会大了!
“小红缨!”赵保胜喊小丫头来,他一个大男人和个寡妇坐一块儿说话,有些不方便。
小红缨冷哼着昂着脑袋走来,也不理老赵,倒是和孙寡妇笑了笑。
孙翠见了小丫头,倒是自在了许多,也不和老赵说话,就拉着小红缨问寒问暖,还打包袱里摸出一双布鞋来。
黑缎面的布鞋,带同色鞋袢,千层底的鞋底,关键是尺码是按小丫头的做的……小红缨在长个子,脚也在长,前段时间布鞋破了。
部队供应的鞋,有个大致尺码范围,但没有丫头这种小尺码,更没有女鞋……孙翠有心了,赵保胜觉着不管她想干嘛,他都觉得,就对小红缨的好,哪怕睁只眼闭只眼,也得让人家满意。
从小红缨和孙寡妇的对话中,老赵听出来,孙翠想依附九排……也是九排搬出大北庄,打了金疤拉,劫了三家集的仓库,孙翠从杏花村回大北庄,知道了这事儿,才想从九排手里弄些三家集的货。
但现在,孙寡妇看到了酒站有妇孺出没,改了主意,想和九排混……
这个赵保胜可不敢做主,孙翠是大北庄原住民,属于根据地群众,混在酒站村,这能得到运许吗?
赵保胜去找胡义商量,发现胡义正对着一个伪军皱眉。
这个伪军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放走的结巴。
刘坚强陪在旁边,嘴里嘟囔:“都抓到你第二还是第三回了?有瘾是吧?”
结巴在旁边陪笑:“俺也…也不…不想啊,是…是他们逼…逼我的。”
胡义看到老赵了,没吭声,对着结巴一抬下巴:“说说。”
结巴点头哈腰,开始描述……结巴的话,咱就不记录了,免得说我水字数,意思是:
他被九排俘虏,又被无条件释放,混进了青山村炮楼,伪军嘛,只要有人认识,接纳一个俘虏,对上面说是打散了的弟兄,根本不算个事儿,只要把头一次的饷,给排长一半就行。
然后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被侦缉队知道了,闹得有些难办,绿水铺便衣队的李队长出面摆平的。
李队长摆平事情,详细问了结巴八路这边的情况,结巴没敢说实话,含糊过去,姓李的答应可以摆平宪兵队,不怕侦缉队告状,条件是,结巴得帮他‘投靠’八路!
奉旨卧底,这可不是好玩的事,在哪儿都可能会被砍脑袋的,结巴被逼无奈,只能来求胡义。
老赵咂吧咂吧嘴,绿水铺便衣队李队长,就是李有才吧?狗东西竟然敢往九排埋钉子?!他不记得原着细节了,结巴有没有留在九排,完全没印象了。
胡义也在琢磨李有才的意图,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挺清醒,也会来事儿,但立场含糊,和李有德一个吊样,动不动就‘借势’,不说唯利是图吧,至少是个以自己利益为主的主儿。
结巴有些担心九排这帮人没那么好说话,特别是那个高壮的男人,动不动要砍他砍你的,凶得很,他敢向胡义和盘托出请求宽恕,但不敢直视老赵,生怕老赵给他砍了祭旗。
胡义想了想,点头:“你可以留下,李队长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但是你必须提前告诉我……这事儿只能我们几个知道。”指了指在场四个人。
老赵无所谓,他知道李有才伤害不到九排。
刘坚强挺高兴,胡义现在信任他,连这种隐秘的事都让他知道!
结巴心里苦,他来了就交代,是指望胡义打他一顿把他赶回去,他好和李队长交差,说八路不收他……结果就入了这个坑!
卧底是好玩的事吗?没听胡排长说,只四个人知道!要是八路其他人知道他替汉奸做事,要砍了他,喊冤都没地方去!
胡义又问了结巴,李有才交代了什么事需要马上办……李有才让结巴‘入职八路’以后,去青山村和他接头……这么草率的吗?李有才是故意的吧?
赵保胜撇撇嘴,结巴这是成了李有才和胡义的‘交通员’啊!
结巴名叫赵亮,是伪军机枪手,被俘于落叶村炮楼战斗,胡义把人丢给老赵,暂时编进九班。
赵保胜挺高兴,九班总算添丁进口了,他的机枪有人背了。
胡义安排了结巴,又问老赵孙寡妇啥事儿,老赵支支吾吾说不清……刘坚强知道孙寡妇是根据地的‘落后分子’,很不爽,转身去食堂那边,瞧瞧这娘们想干嘛!
刘坚强带着结巴走了,赵保胜才说了孙寡妇透露出来的想法。
胡义也头大,这酒站的位置在根据地边缘,随时可能会发生战斗,孙翠这种人混在酒站,不是好事儿……甚至有被敌人收买做眼线的可能!
赵保胜琢磨了一下,建议胡义和丁政委通个气,人,先留在酒站村……他有私心,不是觊觎寡妇,是想安排她,照顾一下小红缨,九排一帮子男人,对于马上要长大的丫头,很多事不适合插手。
胡义点头,他也有同感,以前甚至拜托过苏青,但丫头和苏青似乎八字不合……
“那她想得到什么?”
“无非就是利益……她是听说咱们抢了三家集的仓库,才找上门的,这不要紧,随便给点什么就行,但她现在想落脚在这里,会不会是对九排有意图?奸细那种?”
胡义扯了扯嘴角:“九排有这么香吗?李有才刚往我们这儿埋钉子,又来了这个寡妇……群英荟萃啊!”
“还萝卜开会呢!”赵保胜也笑了,孙翠是鬼子奸细也不打紧,九排规模小,酒站随时可弃,盯九排,不如在大北庄盯独立团团部呢,只要不让孙寡妇接触九排机密……例如弹药储备、粮食和小金库,随她干嘛。
“老赵,你说,李有才是个什么意思?”胡义把他的疑惑问了出来。
“不知道,也许是鬼子压下来的任务?要不我去会会他?”
“你不是一直没在他眼前露脸吗?还是不露脸的好。”
胡义对保护老赵的身份,很重视,老赵需要经常出入县城,和这些汉奸伪军的,还是离远点好。
“原先没有,上次小焦村丫头进城,我和他打过照面,他不知道我身份而已。”赵保胜不以为意,李有才,要弄死很方便,现在两人一直没正面接触,就是看原着他给九排(九连)提供了很多帮助,留着他的命。
胡义摇头:“还是不要接触了吧,我能搞定他,他就是个自私的人,心眼子不算厉害。”
赵保胜摆摆手,随便,他得去和孙寡妇聊两句,划下规矩。
食堂那边,老九班齐聚,除了刘坚强对孙翠有些看不上,其他人和孙翠关系都还行,这会儿孙翠奉承话不要钱地往外撒,显得其乐融融……孙翠一点不傻,九班扩编成九排,胡义升排长,九班出了几个班长,这是潜力股啊!怎么可能放手?
就连刘坚强都没能黑着脸,毕竟人家还和九班执行过任务的——抓三连逃兵那次,也是九班第一次去三家集……严格来说,金疤拉的底,还是孙寡妇告诉胡义的呢!
赵保胜去而复返,当着九班的面,和孙翠摊开来聊。
“孙姐来酒站是为了什么?”赵保胜比孙翠年纪大,但还是称姐,给足了面子。
“没啥,就来看看丫头,看看大家。”
“直说嘛,大家熟人,用不着拐弯抹角。”
“……我,在杏花村过的不好,回大北庄…也过不好。”孙翠对着老赵还是有些怵,独立团没进驻大北庄的时候,老赵就从她手里租了院子,她可没占到任何便宜。
“这不是挺好的,直说,要我做什么,九排能帮的…胡老大已经发话了,能帮就帮。”
“嗐,我之前听说你们剿了金疤拉,就思量着从你们这儿进点货的……现在想想,你们这儿好,没那些碎嘴子……我想,我想跟着九排……”
寡妇门前是非多,孙翠的话,九班几个都没说什么,她娘家杏花村,婆家大北庄,可能都不太待见她,能理解。
甚至刘坚强说的‘落后分子’,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除了孙翠本身为了生存做些小买卖,可能‘妇救’运动也不太愿意接纳她……政策都是人执行的,人有偏好,谁都没辙,就解放后,女支女改造完成,也是会有人歧视。
赵保胜敲敲桌子,说:“跟着九排,这不可能。”
“烧水做饭,洗衣晒被,这些我都能做的!我什么都能做!”
“不合适,你别急,听我说,”赵保胜止住孙翠,“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不适合,我们也不会接纳,但是,河对面,酒站村,你敢不敢?”
“干啥?”
“我是丁政委任命的酒站村村长,那边都是流民,都是苦命人,现在缺个妇女主任。”
“我……我干!可我,不知道怎么做。”
“不急,现在才刚开始,酒站村的事儿,很简单,就是活着,挣粮,挣钱。”
赵保胜和孙翠大概讲了讲他的计划,把孙寡妇激动坏了!八路里也有满脑袋挣钱办法的人?老赵说的那些,真要办成了,她孙翠就能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婆……不,最富裕的妇女主任!
酒站村除了村长以外,目前最大的官儿给了孙寡妇,孙寡妇急匆匆让马良拉她过河,小红缨倒是扯住老赵:“你答应我的呢?”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这丫头不好糊弄,眼珠子一转:“铁姑娘队,你做队长,怎么样?”
“什么铁姑娘队?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可是会找老丁头告状的!”
“啧!傻丫头,狐狸不是让酒站村设哨警戒浑水河南边和东边的嘛,酒站村女的多,将来要建女民兵队,就叫铁姑娘队,你当队长,或者让老丁给你安排个女民兵队指导员的名号,你说这够不够牛啤?”
小丫头眼睛都亮了!
红军有过单独的女兵部队,她听说过,也羡慕,现如今,她也有机会带一支女兵部队!‘民’字让她自动忽略掉了。
然后赵保胜就更烦了。
小红缨缀在他屁股后面,让他现在就下命令,女民兵得脱产训练!武器得准备,弹药得配齐,训练大纲得改,不能直接用八路军的……
……………………
入夜,胡义让赵亮去青山村和李有才接头,他喊上老赵跟着,让老赵给参谋参谋,看怎么利用李有才。
谁知道老赵今天被尾巴拴住了,结果就又拖了个小红缨跟着!
小红缨听说了结巴是李有才派来的奸细,二话不说就要拔枪……让老赵好说歹说按住了,这可是正事儿!
谍中谍听说过没有?
无间道听说过没有?
结巴…不,赵亮!就是我们手里调动李有才,甚至调动鬼子的有利武器!
刀柄,现在握在九排手里,主动权在我!
赵保胜乱七八糟的解释,让小红缨恍然大悟,好家伙,李有才这么重要啊!结巴…以后咱得对他好点儿!以后他就是我红姐罩着了!罗富贵想欺负结巴,没门儿!
于是,赵亮走在前面,后面缀着两大一小仨尾巴。
仔细瞧,除了胡义,赵保胜和常红缨全副武装!
小红缨今天没带步枪,老赵给她弄了一支成色噶新的原装快慢机!卡上枪盒,就是一支火力凶猛的卡宾枪!
金疤拉的仓库里,确实像宝库,竟然还有伯格曼‘花机关枪’,不过小红缨有些看不上,没要。
老赵随手拎了捷克式,倒不是去打仗,他习惯了半自动模式,其他啥枪都没有这个顺手。
胡义一头黑线,这一大一小,活土匪!就这,还不是去打仗?这俩活宝都能压制伪军一个排了!
……………………
青山村故地。
坟茔遍地。
秋虫嘶鸣。
忽然,秋虫安静,两声夜枭咕咕叫。
又两声夜枭叫。
瘆得慌!
“李…李队长?”
“是我,你就不能早点儿?这儿到处坟堆,瘆得慌。”
“我…我这不是,为…为了避开……八…八路的哨兵嘛!”
“行啊!混进八路了?”
“那…那是!独立团九排九班战士,赵亮!”
“嘿!报号还治好了结巴?”
“报…报号……不…不结巴。”
“嗯,不错,好!这我就放心了!绿水铺炮楼,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有情况你直接去绿水铺找我,不过夜里可别靠近,他们夜里看不清,可不管你是谁,别让自己人毙了。”
“我…我记……记着了!”
“好好干!前途无量!”
“李…李队长放……放心,这…八路……路我肯定…定好好当!”
“屁的!我说的是卧底!不是说的八路!”
“是…是!对……对,卧…卧底!”
“行了,今天碰头就是确定你当上八路了,不要多耽搁,快回吧,耽搁久了容易露馅儿。”
黑暗中,仨黑影竖着耳朵听,本以为李有才会吩咐结巴做个什么任务的呢,结果就这两句屁话?颠儿颠儿跑那么老远来,就为这两句屁?!
胡义对李有才的目的,又有些猜不透了。
赵保胜不吭声,也不让小红缨吭声。
仨继续蹲着,想看李有才有没有其他动作。
结果这狗东西竟然没走,划火柴点了根烟,慢悠悠抽烟。
等他点第二根烟,胡义收起手枪,慢悠悠转过坟堆,到了李有才身后。
“你在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