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狗和半仙，两人有胡义给的一挎包干粮，两人都没武器，身上穿着破烂军装，就这个样子，跑到哪里都是个逃兵样子。
落到鬼子伪军手里，也好不了，或许被打死，或许被卖掉，识相点的话，或许会被扔进治安军继续吃粮，谁知道呢？反正命运不会掌握到他们自己手里。
老赵蛊惑他们的‘自由’，其实也不那么自由，这世道，能吃饱饭就非常不错了，还能奢望什么？没钱没地，说到底还是要被剥削压迫……更多的道理，老秦比老赵和胡义都会讲。
唐大狗比较怵老赵，这会儿紧跟胡义，虽说胡义也揍过他，但胡义身上有同类的气息，好打交道一点。
胡义磕磕巴巴说了一些秦优常挂在嘴边的话，什么打跑鬼子，大家都能安生种地，什么推翻大山翻身做主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唐大狗脸上的笑，就没变化过。
晦气，这狗东西就啥都没听进去！胡义就干不来这种事，他歪头看老赵，老赵倒是和那个半仙聊得挺开心。
胡义自己闭嘴了，唐大狗却开始和胡义拉家常，套近乎的意图太明显了。
“你家是哪儿的？”
“……北边。”
“离得远吗？”
“……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
“啧，我又不抢你家，至于这么遮遮掩掩的？”
胡义有些后悔，答应老赵拉拢这人干啥？一个老兵油子……他再次看向老赵，老赵已经搂着半仙的肩膀，带着半仙开始慢跑了。
他叹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和他保持平行的唐大狗，问：“你后悔了吗？”
唐大狗明显愣了一下，胡义忽然转移的话题，让他有些不适应：“能不能说人话？我特么闲着没事后哪门子的悔？”
“你会后悔的。”胡义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很轻松，要学老秦或者老赵那样说话，就觉着累。
唐大狗微微翻了个白眼儿，继续眯眼笑：“后悔啥啊？没头没尾的说出来挺吓人的，能活着，能吃饱饭，后悔能掉粮食？能让我……死掉的人活过来？”
之前跑得身上暖烘烘，还有点微微出汗，慢走着吃午饭，这会儿北风吹着，倒有些冷。
胡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兔皮坎肩挡风，但腿脚还是有点冷，他呼出一口白气，说：“我也是个逃兵。”
唐大狗觉着，这八路咋开始泛酸气了？逃兵就逃兵呗，能活着，有啥不好？
但套话嘛，他顺着胡义的话，回：“回家好，你家在北边嘛，可现在怎么回？有路子？”
胡义瞅了一眼唐大狗，本来还以为这家伙和骡子有些像，结果就这？脑子有些不机灵？
不过他不想掰扯，饭后说些让自己舒服的话，挺解压，也就今天遇上大狗这个和曾经的他属于同类的家伙，他才想说些这样的话。
“没当逃兵之前……我后悔了，可当了逃兵之后，我还是……后悔了。”胡义吁一口气，觉得自己说得不好，当逃兵进了太行山，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干啥要后悔？
不过他没打算停：“我觉得，你可能也一样，还是会后悔的，后悔一辈子。”
胡义忽然有些想笑，老赵说过他有做诗人的潜质，这不扯犊子呢嘛！可他想想这会儿说的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还真有点像呢！
唐大狗看这八路一会儿说那些没头没尾的话，一会儿又嘴角带笑……别不是有啥毛病吧？看他样子，背短枪，是个官儿，八路的官儿都这样式儿的？
除了胡义这样的，老赵也没见过其他八路军干部这样，至少独立团没有。
…………
这不，陆团长这会儿就没有作诗的心情。
他盯着时间，已经派人联系过二连……结果高一刀汇报，鬼子的追击部队，还在三生谷北段磨蹭…排雷呢！
已经听见响过两声爆炸了。
高一刀有些不耐烦，带人往北去，亲眼看到，大队的鬼子堵在山谷中，等着前面几个鬼子带着伪军慢吞吞排雷呢！
敌人的数量，倒是和先前的判断差不多，可现在居然被堵住没追上来！
陆团长张了张嘴，‘龟儿子’三个字还是没骂出口，刚刚还夸二连机灵来着呢，现在又嫌人家太能干耽误事儿……有些不地道哈！
刘坚强拢着袖子蹲在山头上，看高一刀折返向北，不知道在忙乎个啥，他不乐意问。
刚刚和柳兑长靠喊着聊了几句，给嗓子累冒烟了，费劲的，一个山上一个山下，还聊个屁的。
他想好了，北边敌人追兵，注定是要从三生谷下面过的，到时候，他们六个人身上的手榴弹，和几个鬼子身上的手雷，全给他甩下去，崩死几个算几个。
露头开枪就算了，三生谷中间这段挺宽，一旦露头，敌人有办法集火山头，已经有个伤员了，不能再添伤亡。
主要是他觉得高一刀往后跑，那是在勾引敌人追击……或许团里是打算吸引鬼子放风筝？
还得是团长啊！放风筝都是拿三个连的主力吸引鬼子！
…………
鬼子少佐也在盯时间。
冬天日头短，适合作战的时间有限制。
如果围住了还好，顶多围而不打，但追击战就很麻烦，一个不慎，就会丢了目标。
那群果军溃兵还好，已经没了勇气，捏扁搓圆都只是嘴里的肉，跑不了。
独立团的八路可不是！
上次秋季扫荡，他就见识过，独立团可太能跑了！眼看着就能追上，天一黑，八路一转向，全都跑没影儿！比粮仓里的老鼠还难抓！
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他们引到平原上，不消灭掉，那就太可惜了！
少佐背过身，避开凛冽的北风，招手要助手拿过地图，他要考虑一下，把这股果军溃兵赶到哪里过夜……这是吸引八路的饵，跑丢了，八路可就不来了。
…………
果军休息两天攒下来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普通士兵还好，毕竟平时都苦惯了的，那些旅部的军官和非战斗人员，可就有些受不了了。
许多人在往北跑的过程中，也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个土八路说的，往别处跑，特别是进北边的丘陵地带，躲过眼下这波追击，再往北往西，就能进太行。
旅长靠不住的，他把两三千人带到现在这个地步，再跟着，怕是要么投降，要么死。
王团……流传着他会投降的话，不知道真假。
能跑到这里还没投降的兵，大概是没那么愿意投降，要投降，早在南边就投降了。
他们和那些长官不一样，投降或许会吃些苦头，但在哪儿不是吃粮呢？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那些长官不一样，有家有产的，投降了家里不好过，又或者投降也得谈谈条件……总之比小兵，他们的降和不降，复杂多了。
有些不想被鬼子抓住的兵，就开始慢慢掉队，一个，或者几个，开始试图向西寻找治安军的漏洞。
甚至有那么一些兵，跑得更快，一直向北，试图脱离大队……没多少老兵是傻子，两侧的敌人追兵，明显就是盯着大队人马，零星的兵，人家连开枪都不乐意。
往北，至少目前看不到敌人，也许会有机会逃进丘陵地带？
这样的变化，很快引起东西两侧鬼子的注意，情况很快汇总到少佐那里。
少佐怀疑，果军溃兵可能是知道了北边有八路来接应……他之前判断，果军残存的军官，不会把八路的消息告诉底层士兵，毕竟八路惯会拉拢底层士兵的。
他现在需要做出调整，可他手里的皇军人手太少，只能从最南边的追击部队里再次抽调一个班，以极速赶往北边，察看八路情况，并调动东侧治安军部队快速北移，协防三生谷南口。
…………
鬼子的调整，被追着的果军没有感觉到，胡义和老赵也没感觉到。
但下午的追击速度比之前要慢，这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的。
老赵和胡义又跑在一起，离长窑村越来越近，他们要决定带不带唐大狗和半仙……老赵说，村里有地道，藏起来也行，胡义有些拿不住，这些老兵油子，一旦安全，反咬一口都有可能的。
唐大狗和半仙也走在一起，他们在交流套话的结果……必然是会让他们失望，老赵和胡义怎么会把底泄给他们呢？
老赵很快就说服了胡义，还是要打一打的，哪些人能留，筛一筛还是很有必要的。
胡义其实觉得九连不能一下子同时收那么多人，这要在九连内部再形成个派系，以后就更难管，这种事他见过太多。
老赵觉得这问题算不上问题。
老秦的威力，胡义还是小看了。
若干年后，对面的士兵被俘过来，没几天就能成为‘解放战士’，放在其他军队，简直不可想象，但在红党麾下，这就是常态！
当然，以老赵准备的那些半成品地道，能藏几个还不好说，真藏了，万一被敌人发现怎么办？死在里面？
不要说胡义了，老赵自己都不会接受，所以，战斗还是要参加的。
老赵现在自己都不清楚，他之前在果军溃兵中说的那些话，画的那些简易地图，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
吴严根据陆团长命令，派出一个班向南侦察前进。
命令很明确，一旦发现果军溃兵，或者鬼子伪军，都要不顾一切立刻返回。
这是陆团长控制时机的一个触发点。
他同时还在关注三生谷里还没出来的二连。
二连是需要给南边争取时间的，但现在都怕耽误事儿了，关注点变成了敌人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地雷，开始追二连……
高一刀摊手，他总不能去帮鬼子拆地雷吧？
一连的侦察班在两点前返回！
带回来的信息：在南边十里，长窑村附近，碰到零星果军溃兵，正在往丘陵地带来，根据他们的说法，鬼子在南边追，治安军部队在东西两侧压住不让往两边跑。
侦察班长给这些果军溃兵的建议是，暂时避开三生谷，三生谷北有鬼子伪军大队人马，正在向南！
情况和老赵胡义的判断一致！
陆团长心里都有点想说，老赵有点‘半仙’之资！
赶紧召回二连，不等了！马上就准备向东跑！
…………
胡义和老赵慢慢停下脚步。
唐大狗和半仙有些疑惑，也停下。
前方，有个身影朝南跑。
胡义皱眉不说话，老赵把步枪又重新背回去。
半仙没吭声，大狗却是‘嘁’了一声。
来的人，身上破烂的脏军服已经看不出样子了，但左臂上白底红十字的袖标却依旧清晰，身上的木头药箱干干净净，消瘦的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
两个八路没说话，静静看他往南，半仙也没说话，大狗却横了一步，挡住了他。
“废物玩意儿！你这会儿往南，想干嘛？”唐大狗推了一把卫生兵，“你不是跟着旅部吗？想当逃兵？”
年轻的脸抬起，薄嘴唇微动：“梁参谋那里有伤员，伤员在哪我就应该在哪。”
唐大狗有些来火，又推他一把，拳头捏紧，又有揍他的想法了。
“别跑了，就这儿等着吧，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老赵开口了，唐大狗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就算有伤员，也是能走的，不能走的，都留在南边了。”
残酷而真实的话，让场面静了下来。
北风依旧呼呼地吹，卫生兵的手，已经冻得发紫，微微颤抖。
胡义眯着细眼，微微瞥了一眼老赵，老赵接话，这是要留这个卫生兵？也行吧，九连没有卫生员，加一个也好。
“现在这形势，看样子鬼子是准备今天就解决问题了，”老赵掏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润了润嘴唇，“你们怎么打算的？”
大狗和半仙对视一眼，很意外，这个话题就这么展开了吗？两人都没急着说话。
“你们旅，大概今天就会覆灭。”
卫生兵看了一眼这个八路，抿了抿嘴，没说话。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三军偏偏傻傻跟随，不冤。”老赵想了想，接着说，“可那么多心怀抗日的人，不该这个下场。”
卫生兵看向老赵的眼睛。
“活着吧，想办法活下去，事儿还没完，鬼子还有得打……要是还想打鬼子，来找我们。”老赵并没有劝说，话也就到此为止，太上赶着效果反而不好。
卫生兵目光转向南边，沉默。
唐大狗和半仙再次对视，八路开口了，找他们……
…………
二连终于到达三生谷南口，可追兵并没有跟着他们南下，还在山谷里磨蹭。
陆团长招过柳兑长：“你熟悉地形，换便装，去南边，找到果军指挥官，告诉他们，我团将向东运动，为他们引开一部分敌人……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努力了。”
柳兑长很意外，也很高兴，他可以去找他的连长和老赵啦！
“是！”
“怎么脱身，你有办法吧？”
“报告团长，有！”
“去吧！”
高一刀在旁边踹了一脚田三七：“滚！一起去！你死行，别让胡杂碎死了！”
陆团长瞥了一眼高一刀，高一刀谄笑：“九连的，就都让他们去，想吃我二连的粮，没门儿！”
“老高，带二连，斜向东南插过去，打南边来的治安军一棍子，打完就跑，我带三连在这里接应，然后……”陆团长没在意这些小动作，在地图上安排接下来的战术，说了要拖着敌人走，就得做到。
三生谷里的鬼子，看来是钓不到了！
给胡义安排的助手是不是有点多了？地方不大，人多了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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