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深秋,河北太行山深处的宋家庄还浸在没散的晨雾里,寒气钻得人骨头缝发疼。
宋军扛着磨得发亮的?头,裤脚沾着湿漉漉的黄土,鞋底子还嵌着几根枯草,刚从坡上的自留地刨完红薯回来,村口那台锈迹斑斑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响了两声,紧接着,一道洪亮又急促的声音炸得他耳朵嗡嗡疼:
“即日起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喇叭里的话翻来覆去地喊,像重锤砸在宋军心上,他手里的?头“哐当”一声掉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砸起一片细尘,混着晨雾飘在眼前。
他今年二十五,初中毕业刚满十七,就赶上了上山下乡,在这片黄土地里刨了整整八年,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掌心的裂口还渗着没干的血丝,那是常年握?头、掰玉米磨出来的。
脑袋里的那些公式定理,早就跟着汗水一起渗进了黄土地,连“x+y”怎么念,都快记不清了。
“高考?”同村的二柱子叼着根烟袋,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烟袋杆上的烟灰簌簌往下掉,一脸不可置信,“那不是城里念书人的事儿吗?咱这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还能考大学?怕不是喇叭里念错了吧!”
不光是他们,这一年,全国570万考生,大多都是这副迷迷蒙蒙、不敢置信的模样。
十年浩劫,学校停课,书本被当成“四旧”焚烧,课桌被劈了当柴烧,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凭着一张试卷,改变自己被注定的命运。
就像大晌午晒糊涂了的庄稼人,猛地被一盆凉水浇醒,眼神里全是茫然:考啥?咋复习?啥时候考?甚至有人连“高考”两个字,都得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才敢确认不是做梦。
没人能给出答案。
公社的干部来了一趟,只丢下一句“报名截止到月底,复习自己想办法”,就匆匆走了。
宋军报完名的那几天,天天抱着脑袋蹲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堆起了一小堆烟蒂。
他试着从箱子底翻出姐姐们留下的旧课本,泛黄的纸页都卷了边,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上面还画着好些红叉叉,那是姐姐们当年做题出错,被老师批改的痕迹,纸页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味和霉味。
他捧起书,手指都发僵,那些“x+y”“主谓宾”,跟地里的野草似的,看着眼熟,可怎么也记不住,念一遍就忘,再念一遍,还是像第一次见。
“还不如扛?头痛快!”
宋军烦躁地把课本一扔,课本“啪”地砸在土坯墙上,又滑落在地,卷边的纸页更乱了。
他转身就想去地里干活,可刚走到门口,就想起村里那个老知青周建国。
他为了赶在报名截止前回来,连夜从几十里外的林场赶回来,鞋子磨破了一个大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袜子上全是血泡,裤腿被树枝刮得稀烂,脸上还沾着泥,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张报名申请表,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邻村的代课老师张桂兰,都快四十了,头发白了大半,抱着一本旧课本,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哽咽着说:“十年了,终于有机会了!我这辈子,就想圆一个大学梦啊!”
宋军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又带着一股劲。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课本捡了回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是啊,这可是国家给的机会,是给他们这些被遗忘了十年、被命运按在黄土地里的人,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哪怕考不上,能站进考场,能再拿起课本,也值了!
1977年的高考,堪称史上最“卷”的一次。
积聚了十三届考生,有应届生,有下乡知青,有代课老师,甚至还有已婚的中年人,而复习时间,却只有一个多月,更要命的是,复习资料少得可怜,能找到一本完整的课本,都算是天大的幸运。
宋军算是幸运的,他三个姐姐都是“老三届”,当年偷偷藏了几本数学、语文课本,还有几本油印的习题集,油印的字迹都模糊了,有些地方还晕染在一起,看不清笔画,那是当年姐姐们冒着风险,在煤油灯下偷偷印的,纸页薄得像蝉翼,一不小心就会撕破。
可就算这样,资源也紧张得要命。
村里一共报名了八个考生,最后凑出来的复习资料,统共就五本书、三本笔记,连翻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翻破了。
“这本语文你先看上午,我下午来拿!别弄脏了,这可是咱村唯一一本完整的语文书!”
“我数学好点,晚上咱们在煤油灯底下,我给你们讲公式,你们记牢了,别回头又忘了!”
“英语题我实在不会,字母都认不全,谁会谁来搭把手啊?哪怕教教我认字母也行!”
每天收工后,宋军家的土坯房里就挤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着两个,挤得喘不过气。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灯芯时不时“啪”地一声爆个火星,溅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煤油味混着汗水味、泥土味,在小屋里弥漫。
没有老师辅导,没有题库,大家就发扬“互帮互助”的精神,谁哪科学得好,谁就当“临时老师”,哪怕只是比别人多记住一个公式,也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宋军的弱项是数学,那些几何题、代数题,看得他头都大了,越看越糊涂,有时候一道题琢磨一下午,也想不出解题思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脑袋往墙上撞。
同村的李娟是高中没毕业就下乡的,数学底子好,人也细心,每天晚上都专门给他补一个小时,从不间断。
“这道题你得先画辅助线,你看,把这个三角形补成平行四边形,不就好算了?
”李娟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木棍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宋军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了疙瘩,可还是使劲点头,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课本空白处胡乱画着,铅笔芯都断了好几次,指尖沾着黑色的铅粉,蹭得脸上都是,自己却浑然不觉。
最难的是找练习题。
没有试卷,没有题库,甚至连像样的习题都没有,大家就把课本上的例题翻来覆去地做,把姐姐们笔记上的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得手指发酸,手腕发麻,笔记本都写满了好几本。
有一次,宋军听说邻公社有个退休老师手里有一套1965年的高考题,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他二话不说,吃完晚饭就出发,连夜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借,山路崎岖不平,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探路一边走,好几次差点摔下山坡,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可他捧着那几张皱巴巴、泛黄的纸,笑得比啥都开心,连脚疼都忘了。
备考的日子里,宋军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
天不亮就起来,背着课文、记单词,声音沙哑了就喝一口凉水,接着背;白天下地干活,趁着休息的间隙,也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公式和单词,反复默念;晚上就着煤油灯刷题,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咚”地撞在桌子上,惊醒了,揉一揉额头,搓一搓眼睛,又接着看。他的记忆力大不如前,一个简单的公式,得背几十遍、上百遍才能记住,有时候今天背会了,明天又忘了,可他没放弃,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多记一遍,考场就多一分希望,多记一遍,就离走出大山近一步。”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娃是魔怔了,地里的活不干,天天抱着本书瞎琢磨,能琢磨出啥名堂?
还不如好好刨地,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宋军知道,这不是瞎琢磨,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摆脱黄土地、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1977年12月,高考如期举行。天气比深秋更冷了,刮着刺骨的寒风,宋军和同村的考生们,背着干粮。
几个硬邦邦的窝头、一小袋红薯,揣着皱巴巴的准考证,裹紧了身上打补丁的棉袄,步行三十多里路,赶到了县城的考点。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说话,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脚下的路走得又快又急,棉袄都被汗水浸湿了,风一吹,冷得打哆嗦,可没人敢停下脚步。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宋军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心全是冷汗,攥得准考证都发皱了。
考场里坐满了人,年龄差距大得惊人。
有十五六岁的应届生,脸蛋还带着稚气,眼神里满是懵懂;有二十多岁的知青,皮肤黝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异常坚毅;还有三十多岁的代课老师,鬓角都有了白发,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却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渴望。
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同样的梦想,同样的渴望。
可等试卷发下来,好多人都傻了眼,手里的笔都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慌张。尤其是数学卷,上面的题目,好多人连见都没见过,别说做题了,连题目都读不懂。
“叮铃铃”考试铃一响,刚过十分钟,就有三个考生“唰”地站起来,手里的试卷干干净净,全是白卷,连名字都没写全。
“我根本不会,坐着也是浪费时间!”一个小伙子红着脸,声音带着一丝羞愧和不甘,说完就快步走出了考场,脚步都有些慌乱。
宋军看着数学题,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那些函数、立体几何,他复习时明明背过公式,可到了考场,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
他急得手心冒汗,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杂乱的痕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他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疼,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怎么办?难道我也交白卷?”
宋军心里又急又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努力,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刷题的夜晚,想起自己走二十多里山路借题的艰辛,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不甘心这么多年的等待,就这么付诸东流。
“写不出来就画图!”
宋军突然想起李娟给他讲题时说的话,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就算算不对,也得让老师知道你思考了,也得留下点东西,不能就这么空着!”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尺子,在试卷上小心翼翼地画起了辅助线,把自己能想到的思路,用图画和零星的公式写了下来,哪怕写得乱七八糟,哪怕不知道对不对,他也没有停下笔。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轻的叹息,还有人压抑的啜泣声。
有个女生对着试卷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攥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还有个中年考生,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无奈。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宋军看着自己画满了图、写满了零星公式的试卷,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数学肯定考砸了,说不定真的只能得零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真的尽力了,拼尽了全力。
走出考场,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瑟瑟发抖,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考题,声音里满是沮丧和不甘。
“太难了!我好多题都没答,估计这次没戏了!”
“我数学估计也就考个十分八分,能蒙对几道题就不错了!”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我妈还是小学数学老师呢,我估摸着才考了十二分,这还是我们外校同学里的最高分!这学,我是没得上了!”
宋军听着,心里反倒平静了不少,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头,笑着对身边的李娟说:“我估计我数学是零分,不过没事,我尽力了,不后悔。”
李娟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轻轻点了点头:“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坚持到最后,就比很多人强了。”
可只有宋军自己知道,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