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最静,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像根细针,扎在地板上。我侧躺着,后背对着老周,他的呼噜声很匀,像台老旧的鼓风机,一下下吹在我后颈,带着点温热的气。
这姿势躺久了,肩膀酸得像坠了块砖。我动了动胳膊,想翻个身,往老周那边挪挪——我们的床是一米八的,平时各睡一边,中间能再塞个小孩,可不知怎么,最近总觉得床变窄了,夜里翻身总怕碰到什么。
刚把肩膀往起抬,一股力气突然撞在我后肩。
不是老周翻身的碰擦,是实打实的推,带着股狠劲,像有人攥着拳头猛砸。我“哎哟”一声没喊出来,喉咙像被掐住了,只发出个气音。紧接着,“咔”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从肩膀缝里钻出来,像根骨头被生生掰断。
疼瞬间炸开了,顺着胳膊往指尖窜,麻得我手指蜷成一团。我猛地往前栽,差点从床边掉下去,后肩像挂了块烧红的铁,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老周!”我用没受伤的手拽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推我干啥?”
老周的呼噜停了,翻了个身,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啥?我没推你啊。”他的手还搭在肚子上,睡衣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醒。
“你刚才明明推我肩膀了!”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后肩,“你看!都脱臼了!”
老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屋里的光暗,他凑过来摸我肩膀时,手带着刚睡醒的热乎气:“咋回事?好好的咋脱臼了?”
“就是你推的!”我急了,疼和委屈搅在一起,声音都带了哭腔,“就刚才,我想翻身,你猛的一下推过来,我听见骨头响了!”
“我真没推。”老周的声音清醒了点,带着点冤枉,“我睡得正香,梦见吃红烧肉呢,哪有空推你?”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是不是你自己翻身太猛,抻着了?”
我愣了愣。自己抻的?可那股推力太实在了,带着股凉丝丝的劲儿,根本不是自己翻身能有的感觉。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身后站着,卯足了劲推了一把。
老周找了件外套给我披上,蹲下来看我肩膀:“别动,我送你去医院。”他的眉头皱着,眼里有担心,也有疑惑,“真不是我推的,英子,我从来不睡懵了打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周不是撒谎的人,他连买菜少找一毛钱都得回去说清楚。可那推力明明就在那儿,肩膀的疼也实实在在,像在嘲笑我的怀疑。
去医院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像排站得笔直的人。我靠在副驾上,后肩的疼一阵阵翻上来,老周一边开车一边念叨:“肯定是你最近加班太累,肌肉紧张,翻身的时候自己扭着了……”
“不是。”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笃定,“是有人推我。”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车经过小区门口的老槐树时,我看见树影里站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人影,正盯着我们的车。
肩膀复位的时候,医生“咔嚓”一下推上去,我疼得差点咬碎牙。老周在旁边攥着拳头,脸都白了,比我还紧张。
“年轻人别总熬夜,”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刺耳,“肌肉劳损加上睡姿不对,很容易脱臼。回去热敷,别拎重东西。”
老周连连点头,扶着我往外走。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都发虚。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墙上贴着的健康教育海报。
回家路上,老周买了只乌鸡,说给我炖汤补补。他提着袋子走在我左边,胳膊肘时不时碰着我,像怕我再摔着。小区里静悄悄的,晨练的老太太们刚散,石桌上还留着没下完的象棋。
“要不要请个人来看看?”老周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懂点那个的。”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说的是啥。以前听我妈说过,有些房子不干净,会招“东西”,尤其是老小区,住过的人多,保不齐有啥没走干净的。
“看看吧。”我点点头,后颈突然一阵凉,像有人对着那里吹了口气。
我们找的是小区门口开杂货铺的张婆婆,她年轻时在乡下待过,据说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张婆婆听完我的话,眯着眼睛掐了掐手指,又让老周去家里拿了把用了三年以上的梳子。
“你家床是不是靠着墙?”张婆婆拿着梳子在手里转,木头梳子被摩挲得发亮。
“是,”老周说,“床头就贴着北墙。”
张婆婆点点头,把梳子放在桌上,又点燃三根香,烟气打着旋往上飘,明明窗户关着,烟却往我肩膀的方向偏。
“墙后面以前出过事。”张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十几年前,那屋里住着个老太太,半夜起夜,从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们住的这栋楼是老楼,一梯两户,我们家北墙的另一边,是隔壁的房子,据说常年空着,没人住。
“那老太太去世前,就总说床底下有人,”张婆婆的眼睛盯着香头,火苗明明灭灭,“说半夜能听见有人叹气,还能感觉到凉气往上冒。”
老周的脸色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婆婆:“您的意思是……是那老太太?”
“不好说,”张婆婆摇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但那股凉气,跟你说的推力,对得上。”她把梳子递给我,“回去把这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别关紧窗,留道缝透气。要是还不行,就把床挪个位置,别靠着那面墙。”
回家后,老周立马要挪床,我拦着他:“先试试梳子吧,挪床太费劲。”其实我是怕,怕真把那“东西”惊动了,反而更麻烦。
晚上睡觉,我把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木头的凉意在手心里渗开,倒让人踏实了点。老周没睡沉,翻来覆去的,呼噜声都没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肩膀疼的那种酸凉,是带着湿气的冷,像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后背上。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点月光都没透进来。
老周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凉气还在,顺着后背往脖子里钻,越来越重,像有人趴在我背上。我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余光却瞥见床底——有片黑影,比周围的黑更浓,正慢慢往上爬。
“老周……”我用气声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没人应。
黑影爬到床边了,能看见一缕缕的,像头发,顺着床沿往下垂,扫过我的脚踝,冰凉的。我想起张婆婆说的老太太,想起她摔在暖气片上的后脑勺,胃里一阵翻涌。
枕头底下的梳子硌着我的手,我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就在这时,那股凉气突然消失了,床底的黑影也像被吸进去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我听见床底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底下撞了下木板。
“咋了?”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事。”我转过身,背对着床沿,紧紧抓住老周的胳膊,他的胳膊很暖,能压住心里的慌,“做了个噩梦。”
老周没再问,翻了个身把我搂住,他的呼吸吹在我头发上,带着点乌鸡汤的味道。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枕头底下的梳子被我攥得发烫,可后背上那片凉印,怎么都消不掉。
床底的黑影没再出现,但新的怪事来了。
我们家北墙开始“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叹气声。
尤其到了晚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就能听见“唉——”的一声,很长,很轻,像个老太太在叹气,从墙里面钻出来,带着股土腥味。
第一次听见时,我正靠在床头看书,老周在旁边看电视。那声叹气就在我耳朵边,吓得我书都掉了。
“你听见没?”我抓着老周的手。
老周把电视声音关小,侧耳听了听:“啥呀?没声音啊。”
“有!”我指着墙,“就在这墙里面,有人叹气!”
老周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咚咚”的,是实心的。“老房子,热胀冷缩,可能是墙皮裂了。”他安慰我,可眼神里的担心藏不住。
从那以后,我总盯着那面墙看。墙是米白色的,刷了乳胶漆,靠近床头的地方,有块淡淡的黄印,像水渍,又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以前没觉得,现在越看越觉得像张脸,眼睛鼻子都模糊不清,就嘴角耷拉着,像在叹气。
张婆婆说的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就困在这墙里?她是不是还在找自己摔下去的原因?
我不敢再靠那面墙睡,让老周把床往中间挪了挪。离墙远了点,叹气声好像也淡了,可新的麻烦又来了——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在一个黑黢黢的房间里,床靠着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能感觉到有人在床底喘气,凉气顺着床板缝往上冒。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从墙里伸出来,指甲黑黢黢的,慢慢往我肩膀上搭……
每次都在这时候惊醒,浑身是汗,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
老周看着我日渐憔悴,眼圈都黑了,急得满嘴燎泡。他找了个周末,硬是拉着我回了趟娘家,说让我妈给我叫叫魂。
我妈是个实在人,听完我的事,没说不信,也没说信,只是烧了点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又给我煮了碗鸡蛋,让我连壳吃掉。
“要是还不行,就搬家吧。”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别委屈自己,啥破房子不能住,非得在这儿受气。”
老周也点头:“妈说得对,不行咱就搬,这房子本来也旧了。”
可我心里有点舍不得。这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第一套房,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有回忆——墙上贴着我们蜜月旅行的照片,厨房的瓷砖上留着老周第一次炒菜溅的油点,阳台的角落里堆着我没织完的毛衣……
“再试试吧。”我说,“也许……也许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老周没反对,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天睡前都要检查门窗,把床底扫一遍,还在北墙根摆了个小小的香炉,每天早上点根香。
香烧得很顺,烟气直直地往上飘,不像以前总往我这边偏。叹气声也真的少了,偶尔听见一次,也变得很轻,像怕打扰我们似的。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我们和墙里的“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不打扰她,她也不再吓唬我们。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下了场大雨,电闪雷鸣的,窗户被打得“啪啪”响。我缩在老周怀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有点睡不着。
“你说,那老太太会不会怕打雷?”我突然问。
老周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背:“可能吧,老人都怕这个。”
就在这时,北墙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很响,像有人在里面撞墙。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比刚才更重。
我和老周都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咚!咚!咚!”
撞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里面拼命往外撞,墙皮都跟着颤,簌簌地往下掉灰。
“咋回事?”老周的声音发紧,把我护在身后,顺手抄起了床头的台灯。
撞墙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抓挠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从床头一直刮到床尾,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死死攥着老周的衣角,手心全是汗。那声音太近了,就在墙外,离我们的床只有几步远,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墙刮穿,从里面钻出来。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房间。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北墙上,多了个手印。
湿漉漉的,印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格外显眼。五个指头张开,指缝里还沾着点黑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闪电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我吓得尖叫一声,躲在老周身后不敢露头。
“别怕,别怕。”老周搂着我,声音都在抖,“我看看去。”
他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墙上——那手印还在,比刚才看得更清楚,指尖的位置正好对着我的肩膀,像那天推我的那只手。
“是水……”老周走近了看,声音松了点,“好像是墙渗水了,把墙皮泡软了,才留下这印子。”
我探头一看,手印周围的墙皮果然有点发潮,摸上去湿漉漉的。可这墙是承重墙,怎么会突然渗水?而且渗出来的水,带着股土腥味,跟下雨天的泥水味不一样。
“明天找物业来看看。”老周把我拉回床上,关了灯,“肯定是管道的问题,别自己吓自己。”
可我怎么都睡不着,眼睛盯着那片黑暗中的墙,总觉得那手印在动,指尖慢慢往我这边挪。抓挠声没再响,撞墙声也停了,可房间里多了股潮湿的霉味,像有人把湿衣服堆在了屋里。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那个噩梦。
还是黑黢黢的房间,还是那只从墙里伸出来的手。可这次,那只手没往我肩膀上搭,而是指着墙根,指甲在红砖上划出深深的印子。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墙根下有个东西,用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帮……帮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我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正好照在北墙上。那湿漉漉的手印还在,只是颜色淡了点,像朵快要谢的花。
“老周,”我推醒他,“我们把墙砸开看看吧。”
老周愣了:“砸墙?物业不能同意吧?”
“我昨晚梦见墙根下有东西,”我说,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那老太太,可能不是在吓唬我们,她是想让我们帮她。”
老周看着我,又看看那面墙,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行,砸开看看。砸坏了咱再修,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强。”
找物业说砸墙的事,费了不少劲。物业的人说啥也不同意,说承重墙不能动。最后老周好说歹说,又塞了两条烟,才勉强同意让我们在墙角敲个小洞看看,前提是发现不对立马补上。
砸墙的是老周请的朋友,姓李,是个装修师傅,胆子大,听完我们的事,笑着说:“啥年代了还信这个,肯定是墙里有老鼠,在里面瞎折腾。”
老李拿着电钻,在那个湿漉漉的手印正下方钻了个洞,钻头进去时,“噗嗤”一声,像是钻进了软乎乎的东西里。
“有东西!”老李喊了一声,把电钻拔出来,钻头带着点黑糊糊的泥。
老周赶紧递过手电筒,往洞里照。我也凑过去看,洞不大,只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是布!”老周说,“有块布露出来了。”
老李用小钩子伸进去,勾了半天,勾出个布包。包不大,用粗麻绳捆着,外面裹着层塑料布,怪不得会渗水——塑料布破了个洞,雨水顺着洞灌进去,把布包泡湿了,才在墙上印出个手印。
布包沉甸甸的,解开麻绳,里面是个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