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又安静了片刻。
黄袍老道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缓缓擦拭指尖。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保养得极好,不像常年握拂尘的道士,倒像养尊处优的士绅。
今日那几户联名求雨的,他忽然道,都登记清楚了?这像是再次确认。
张掌柜连忙翻簿册:是。一共三组,都是田亩不足五亩、又凑不够银元的散户。第一组五户,共田二十三亩,联名;第二组四户,共田十八亩,联名;第三组
他顿了顿。
第三组有些特殊,是两户,共田七亩。其中一户是个寡妇,姓周。
黄袍老道擦手指的动作停了。
城北杂货铺那个周寡妇?
张掌柜低头:是。
她欠咱们多少印子钱?
四十三两,逾期四个月。
黄袍老道将手帕折好,放回袖中,动作不疾不徐。
四十三两,他淡淡道,她拿什么还?
张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堂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年长老道又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定定望着张掌柜。
张掌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周三爷今日带了人去催。周寡妇拿不出钱,铺面是赁的,抵不了债。周三爷按规矩,把人带走了。
带去了何处?
湖州码头灶间。张掌柜道,验身的老妈子说,三十七了,生养过,杭州堂子不肯收,只值十二两。连她欠的零头都不够。
年长老道缓缓点头。
十二两,他沙哑道,也是钱。
张掌柜连忙道:是。周三爷说了,先押在码头做活,每月工钱扣下八成抵债。等还清本金,再算利息。
黄袍老道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轻轻放下。那动作极轻,瓷底磕在紫檀案面,却像一记钝锤,沉沉砸在我心口。
四十三两。
一条命。
十二两,连零头都不够。
我死死盯着那盏凉透的茶,指甲已嵌进掌心。房梁的旧漆硌着指骨,粗糙,冰凉,却盖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三十一枚银圆。
一千三百两新放的印子钱。
四十三两,十二两。
这些数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撞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又从后脑穿出来。
可我不能动。
风影遁维持到极致,让我在这逼仄到几乎窒息的空间里,仍能保持呼吸不促、心跳不骤。
他们还在说话。
我继续听。
张掌柜将簿册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页纸明显比其他页更厚,夹着几张折叠的契纸。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这是本月各庄佃户交租的清册。上月盘点,湖州、嘉兴、杭州三府,咱们名下的田产总计一万七千三百亩。这个月新进五百七十亩,抹掉零头
他将簿册往前推了推。
总计一万七千八百亩。
一万七千八百亩。
黄袍老道接过簿册,并不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皮上那靛青色的布纹。
湖州那边,还有几户欠债的?
嘉兴府还有四户,都是欠了两年以上的老账,本息合计三千余两。其中两户已经谈妥,愿意以田抵债,合计一百三十亩,过户文书正在县衙走流程。另外两户,张掌柜顿了顿,有些难缠。
嗯?
一户姓孙,孙家仗着有功名,拒不还债,还说要去府衙告咱们放印子钱盘剥乡里。
黄袍老道抬起眼皮。
是。廪生,每月有廪米银,在府学颇受教谕看重。
黄袍老道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枯叶,却让我脊背骤然绷紧。
廪生,他慢慢道,有功名在身?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光景了。
张掌柜连忙道:周三爷还没动粗
只是让人在府学放了点风声。张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说他孙秀才在外头欠了巨额印子钱,读书是为躲债,人品有亏。府学教谕最重德行,这两日已经找他问过话了。听说廪米银也停了,待核实后再定是否革除廪生资格。
黄袍老道点点头,没说话。
年长老道却开了口。
革了功名,他沙哑道,他家那几百亩田,多久能收?
张掌柜估算了一下。
孙家共有田四百二十亩,在嘉兴府算中等。若被革除功名,孙家就没了依仗。届时咱们可以催收旧债,连本带利,三千八百余两。他们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只能卖田。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兴奋。
按市价,四百二十亩可售银八千余两。抵完债,他们还能剩下四千两,够孙家老小另置小宅、做点小买卖。咱们得了田,他们得了现银,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我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和着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生生咽下去。
堂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窗外,日影西斜,已近申时末。暮色从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将祈雨堂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黄袍老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渐昏沉的天色。夕阳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金,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纹丝不动。
今日求雨法事,六十四笔。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香火油钱二百一十七块。印子钱新放一千三百,旧账收回二千二百。田产新进五百七十亩。
他一顿一顿地说,像在清点。
又像在回味。
一万七千八百亩了。他轻声道,还差些。
张掌柜连忙道:放心,嘉兴那四户收干净,再进千把亩不成问题。杭州那边,黑莲教的周堂主上月传话,说老祖有意在江南置办道产,咱们若能与杭州分舵联手,从钱塘、余杭两县再吃进两三千亩,也不是难事。
黄袍老道没回头。
黑莲教,他淡淡道,胃口大,分账也狠。与他们联手,七成利要归他们。
张掌柜讪讪道:是,这个小人明白。只是老祖那边,咱们终究是要孝敬的。
黄袍老道沉默片刻。
门主自有计较。他说。
门主。
这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隔着屏风与房梁,直直印在我耳膜上。
墨点云的门主。
老鸦山上那个人。
黄袍老道转过身,从窗边走回长案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华贵的黄云缎道袍,忽然伸手,解开颈侧的玉带钩。
道袍宽大的衣领松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天色不早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