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大帝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对转轮王一人,而是响彻在所有降临的鬼帝、阎王心神之中:
“转轮,你口口声声‘天机’、‘秩序’,然这‘万魂朝圣’,以十万特殊魂魄献祭,窃取轮回本源,孕育未知之物,可是‘天道’所授之‘天机’?可是维护冥界之‘秩序’?”
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转轮王脸色微变,但依旧强撑着,昂首道:“大帝明鉴!此计划确与‘天机’有关,事关诸天气运流转,轮回补全。具体详情,涉及‘那位’之秘,不便尽述。但绝非本王私心!此子孟轩,坏此大计,其罪滔天,其身上那‘塔’,更是禁忌,若不处置,必为诸天带来大祸!”
“禁忌?大祸?”酆都大帝的意志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汝可知,此塔是何来历?又可知,数十万年前,诸天是何光景?”
此言一出,不仅转轮王,连在场的五方鬼帝、其他九殿阎王,乃至琉瓶道祖,都心神一震,隐隐感觉,似乎要触及某个尘封万古的惊天秘辛。
“昔年,天道至公,万物竞发,诸界灵气充盈,大道显化,万灵皆可求索长生。”
酆都大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与难以察觉的沉痛,“然,自那场波及诸天万界的‘道陨之战’后,天道易主,规则变迁。新‘天道’为稳固权柄,限制众生,断飞升之路,锁诸界灵气,更将轮回、命运、时空等至高权柄拆分裂解,分而治之。我冥界,亦是自那时起,与外界渐生隔阂,看似统御亡魂,实则……亦在牢笼之中。”
他顿了顿,意志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最后落在那昏迷的孟轩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眉心深处那沉寂的丑塔之上。
“而此塔……便是昔日旧天道时代,监察诸天、平衡万道、维系轮回公正的起源圣器之一——鸿蒙塔!亦被称为‘鸿蒙祖塔’,因其不显于外,不媚于形,只镇不公,只归邪妄!当年道陨之战,此塔破碎,九分其体,散落诸天,主塔更是失踪。未曾想,竟在这一世,于此子身上,十塔归位,重现于世!”
鸿蒙塔!旧天道圣器!监察诸天,平衡万道!
这信息如同九天神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位道尊心头!连转轮王都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他一直以为那塔只是某种强大的古宝,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惊天来历!
是旧天道的……圣器!
难怪能轻易镇灭他的分身,湮灭祭坛!
“新天道视此塔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毁之而后快。”
酆都大帝的声音转冷,意志如同万载玄冰,锁定了转轮王,“你口口声声为‘天道’办事,为的,是哪个‘天道’?是那至公至正、泽被万灵的旧道,还是如今这禁锢众生、独断乾坤的新道?!”
“我……”转轮王语塞,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争斗漩涡之中!
而他背后的“那位”,很可能就是……新天道的代言人或从属!
“你暗中进行‘万魂朝圣’,以十万魂魄与轮回本源,意图孕育的,恐怕不是什么‘补全轮回’之物,而是为新天道打造一具能够更深掌控、甚至替代部分冥界轮回权柄的傀儡或分身吧?”
酆都大帝的意志,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转轮王精心掩饰的图谋,“此子之父孟大牛,其魂魄看似普通凡魂,实则前世因果牵扯极深,甚至可能与旧天道、与镇道塔有莫大关联,故而成为你计划中,最为关键的‘核心祭品’!是也不是?!”
“不!不是!大帝,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那位’!”转轮王彻底慌了,色厉内荏地尖叫,“本王所做一切,皆是为冥界,为诸天安稳!你如此诬蔑,是想造反吗?!”
“造反?”酆都大帝的意志陡然变得凌厉无比,道尊九品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狠狠压在转轮王身上!
“本帝执掌冥界,统御万魂,维护的是真正的轮回秩序,是众生平等往生的权利!而非成为某些存在暗中窃取权柄、戕害魂灵的工具!”
“转轮,你身为十殿阎王之一,执掌轮回重器,却勾结外道,残害魂魄,图谋不轨,已是罪不可赦!”
“今日,本帝便以冥界之主的名义——”
“将你,拿下!”
话音未落,一只遮天蔽日的玄黑色帝掌,自虚空浮现,无视空间距离,朝着转轮王,当头抓下!
掌心中,酆都二字神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一切、敕令万鬼的无上威严!
这是酆都大帝真正出手!
一出手,便是调动了部分冥界本源之力,要将转轮王彻底镇压!
“酆都!你敢?!我为‘那位’办事,你敢动我,便是与‘那位’为敌!”
转轮王惊怒交加,嘶声厉吼,再也顾不得许多,周身轮回死气轰然爆发,同样调动自身权柄与轮回殿积累的力量,身后浮现出一尊高达万丈、面容模糊、手持轮回盘的轮回法相,法相六臂齐出,朝着那抓来的帝掌,悍然轰去!
“六道轮回,我为尊——破!”
轰隆隆——!!!
道尊级力量的恐怖对撞,瞬间爆发!
能量风暴席卷,将本就破碎的禁地空间再次撕裂,无数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
若非有其他鬼帝、阎王暗中出手,稳固这片区域,恐怕整个遗忘荒原都要被余波毁灭!
然而,酆都大帝含怒一击,岂是易于?
那玄黑帝掌,如同亘古不变的冥界天穹,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志与力量,狠狠拍在了转轮王的轮回法相之上!
咔嚓!咔嚓嚓——!
万丈法相剧烈颤抖,六条手臂在帝掌拍击下,寸寸碎裂!
法相核心处的转轮王本体,更是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道血,气息瞬间暴跌,脸上露出骇然与绝望。
他终究只是道尊初期巅峰,与执掌冥界、深不可测的酆都大帝相比,差距太大!
帝掌去势不减,五指合拢,就要将遭受重创的转轮王,一把攥在掌心!
“不!‘那位’救我!”转轮王发出绝望的嘶吼,捏碎了怀中一枚漆黑的玉佩。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股漠然、高远、凌驾于诸天之上、不带丝毫情感的恐怖意志,骤然降临!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投影,但其层次之高,让酆都大帝的帝掌都为之一滞,让在场所有道尊都感到神魂战栗,仿佛蝼蚁仰望苍穹!
是天道意志!或者说,是新天道的意志投影!
“酆都,退下。”
那意志发出宏大、无情的声音,如同天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此乃天道运转一环,轮回尊主所为,合乎新规。鸿蒙塔乃旧日余孽,其主当诛。将此子与其父魂魄交出,此事可暂不追究冥界擅动之过。”
天道意志,竟然直接为转轮王站台,并要索拿孟轩父子!
酆都大帝的帝掌停在半空,玄黑光芒明灭不定。
显然,即便是他,面对真正的新天道意志,哪怕只是一缕投影,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与忌惮。
五方鬼帝、诸殿阎王,更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异动。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并非虚言。
转轮王见状,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狞笑与怨毒,死死盯着昏迷的孟轩。
然而,就在这天地皆寂、天道意志威压诸天的时刻——
嗡!
孟轩眉心深处,那沉寂的丑塔本源,仿佛受到了同源而又对立的天道意志刺激,竟然再次自主复苏!
一点混沌光晕,自他眉心浮现。
紧接着。
一直静静躺在丑塔第八层上界区的——“乾坤笔”,竟自行从孟轩眉心飞出,悬浮于孟轩与那缕天道意志投影之间!
笔身轻颤,流淌出混沌光华。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笔尖对准了那降临的天道意志投影,然后,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就是这轻轻一划。
那缕高高在上的新天道意志投影,竟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迹,无声无息,彻底消散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时,虚空中,被那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仿佛蕴含着“否定”、“涂抹”、“重新定义”道韵的灰色痕迹。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酆都大帝,包括转轮王。
那……那是什么笔?!竟然能……能抹去天道意志投影?!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投影,但那也是天道意志啊!
乾坤笔做完这一切,似乎耗尽了力量,光芒黯淡,笔身变得虚幻,轻轻飘落,重新落回孟轩眉心,再无动静。
但它的出现与那惊世骇俗的一划,彻底改变了局势!
“哈哈哈哈!”酆都大帝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那停滞的玄黑帝掌再无犹豫,趁转轮王因天道意志被抹而心神失守、惊骇欲绝的刹那,轰然合拢,将遭受重创、失去最大倚仗的转轮王,牢牢攥在了掌心!
磅礴的冥界本源之力涌入,瞬间将其彻底封印、镇压!
“鸿蒙塔,乾坤笔……旧天道遗泽,果然非凡!”
酆都大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感慨。
他看向昏迷的孟轩,目光复杂,“此子……身负大气运,大因果,亦是大劫数。新天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扫过五方鬼帝、诸殿阎王,以及不远处护着同门魂魄、同样震撼不已的琉瓶道祖,沉声道:“今日之事,涉及天道之争,轮回之秘,干系重大。所有魂灵,封口禁言。此间详情,本帝自会处理。轮回殿暂由秦广王代管,彻查其党羽。十万被释魂灵,由诸殿妥善安置,查明来历,该入轮回者入轮回,该补偿者补偿。琉璃世界修士魂魄,交由琉瓶道友带回。”
“是,谨遵大帝法旨!”众鬼帝、阎王躬身应诺。
秦广王更是出列,将已被镇压、面如死灰的转轮王接过,以重宝封印。
琉瓶道祖也松了口气,对酆都大帝遥遥一礼:“谢大帝主持公道。我琉璃世界,铭记此恩。”
酆都大帝微微颔首,最后看向孟轩,以及那已飘至孟轩身边的孟大牛魂魄。
他沉吟片刻,伸手一指,两道精纯温和的冥界本源之力分别渡入孟轩体内与孟大牛魂体之中,暂时稳住孟轩伤势与孟大牛魂体不散。
“此子力竭道伤,强行动用圣器本源,需漫长岁月与机缘方能恢复。其父魂魄受损严重,记忆混乱,且因果特殊,寻常轮回恐有变数。”
酆都大帝对东方鬼帝神荼道,“神荼,将此二人带往你‘桃止山’静养。此子苏醒之前,由你亲自看护。其父魂魄,暂以‘养魂木’温养,待其魂体稳固,再议后事。”
“臣,领旨。”东方鬼帝神荼上前,恭敬应下,小心地将昏迷的孟轩与茫然的孟大牛魂魄护住。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君,各司其职,严守冥界。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酆都大帝最后看了一眼苍穹,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随即意志缓缓退去。
五方鬼帝、诸殿阎王、琉瓶道祖,也各自带着任务与满心的震撼,相继离去。
破碎的“往生禁地”,重归死寂。
只有那彻底湮灭的祭坛废墟,以及空中残留的“乾坤笔”划过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惊天动地、关乎诸天未来格局的巨变。
东方鬼帝神荼,带着昏迷的儿子与茫然的父亲魂魄,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朝着镇守的“桃止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