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枯寂的星空中，一道身影踏出。
面容比四十年前更添几分沧桑，正是自冥界归来的孟轩。
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已然稳固在道祖六品巅峰之境，实力比之四十年前离开时，强了何止十倍。
然而，甫一回归熟悉的星空坐标，孟轩脸上的神情便骤然凝固。
没有预想中轩道门繁荣鼎盛、阵光流转的祥和景象。
甚至，没有感应到地窟鬼星那熟悉的、独特的星辰道韵。
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了这片他离开了近四十年的故土星域。
死寂。
冰冷刺骨的死寂，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邪秽气息，弥漫在星域的每一个角落。
星辰碎片，法宝骸，残修士遗骸，漂浮在虚空中。
而原本应该是地窟鬼星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了？
“不……不可能……”孟轩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离开时，轩道门蒸蒸日上，有云醉月坐镇，有青龙白虎等十二道祖，有二十余万弟子，有他挚爱的三位夫人，有慈祥的母亲，有活泼的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轩猛地回过神，通过他与师尊云醉月之间独有的的神魂本源印记，疯狂传讯！
这道印记，在万界天，无论身处何地，亦能有感应。
而此刻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孟轩的心，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
他颤抖着，又尝试联系南宫飘雪、凰音、月婵，联系母亲柳清源，甚至联系青龙、白虎……所有他能想到的、留有紧急联络方式的核心之人。
皆无回音。
仿佛这片死寂的星域，吞噬了一切生命与回应。
“不……不会的……！”孟轩赤红着双目，强迫自己冷静，神念以地窟鬼星原址为中心，疯狂地向更遥远的星域辐射、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空间涟漪，甚至……残魂碎片。
他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远处一些原本依附地窟鬼星生存的星球，也大多化为了焦土或死星，生机断绝。
只有极少数偏远贫瘠之星，似乎因价值太低而侥幸残存，但也是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就在孟轩心神几近崩溃时——
“轩……轩儿……是……是你吗……”
一道微弱的魂念波动，极其艰难地通过那神魂本源印记，断断续续地，传入了孟轩的识海。
是师尊云醉月！
“师尊！是我！是我回来了！发生了什么？！宗门呢？！飘雪她们呢？！我娘呢？！”
孟轩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追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轩儿……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云醉月的声音虚弱不堪，“可是……你回来……晚了……太晚了……”
“四十年前你离开后……宗门安稳发展了三十年……然而，就在十年前……灾难……突然降临……”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痛苦，仿佛回忆起了最可怕的噩梦：
“是四大邪神！来自邪界、魔界、幻界等地的四个道尊级别的绝世凶魔！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你身怀重宝、与‘天道’不睦的消息，联手来袭，扬言要夺宝灭道，血祭星辰！”
“他们……他们带来了超过五十位道祖级别的邪魔精锐，以及数以百万计的妖魔大军！突然降临，毫无征兆！护山大阵……仅仅支撑了三个月，便被攻破！”
孟轩听得浑身冰冷。
四大邪神，道尊级别！五十余道祖！
这股力量，足以轻易碾碎轩道门！
“归墟殿、卉逸仙地、古衍仙地……闻讯来援，与我们并肩死战……”
云醉月的声音带着哽咽，“然而……寡不敌众……归墟道祖力战重伤，被其麾下拼死救走……卉逸仙尊、古衍仙地肖家道祖……为阻强敌，给弟子争取撤退时间，双双自爆道果，与两名邪神道尊同归于尽！”
两位道祖，自爆陨落！孟轩眼前发黑。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吞云、金彪、苏妧、追风……率领门中所有道祖、长老，结‘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死守山门，鏖战三年……最终……全员战死，无一生还！阵破之时，天地同悲……”
孟轩身躯剧震，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青龙、白虎……那些陪他一路从微末走来，忠心耿耿，视他如兄如主的兄弟姐妹们……全死了？死在守家卫道的战场上？
“飘雪、凰音、月婵……她们……”孟轩声音嘶哑，几乎不敢问下去。
“飘雪三人，为护佑最后一批核心弟子撤离，分别率军断后，牵制邪魔主力……”云醉月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骄傲，“她们……她们鏖战经年，杀敌无数……最终……在掩护最后一批人进入隐秘传送阵后，为阻追兵，三人联手，于地窟鬼星外围，自爆了道果与本命法宝……方圆亿万里星空化为虚无，与追击的超过十位道祖邪魔，同归于尽……”
轰——！
孟轩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飘雪……凰音……月婵……自爆道果，同归于尽？
那个清冷如雪、外冷内热的南宫飘雪；那个娇艳如火、直率热烈的凰音；那个温柔似水、聪慧坚韧的月婵……她们……都死了？
为了掩护同门，选择了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噩梦！
“啊——！！！”孟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混沌归墟之力失控暴走，将周围数万里的空间乱流都搅得粉碎！
他七窍之中，都渗出了丝丝血迹。
“轩儿！冷静！听我说完！”
云醉月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哭腔与焦急，“你娘柳清源，被你师祖无相拼死护住，与瑶光、瑶霜一起，在最后时刻，通过一条应急星空古路逃了出去，如今下落不明，但她们的本命魂灯……尚未完全熄灭！还有一线生机！”
母亲和女儿还活着！还有希望！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让几乎彻底沉沦的孟轩猛地一震，强行从那无边的痛苦与疯狂中，拉扯出一丝理智。
“那师尊您呢？您现在在哪？”孟轩急问。
“我……我侥幸在星辰彻底崩灭的混乱中，残存了下来，藏身于一处破碎的亚空间夹层，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一切……”
云醉月的声音越来越弱，“轩儿……地窟鬼星已毁，轩道门……名存实亡了。四大邪神及其爪牙，如今占据着这片星域，似乎在挖掘搜寻着什么，也一直在寻找漏网之鱼……”
“你不能回来！绝对不能！”云醉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急促，“他们至少还有两个完好的邪神道尊坐镇，数十道祖，你回来就是送死！听为师的，立刻离开，去坞埵星！”
“那里有我早年与琉瓶道祖约定的一处紧急联络点与单向传送阵，可直通东方琉璃世界外围的‘妙音佛国’！你速去那里，寻求琉璃世界庇护！那里，或许是你……也是轩道门最后火种，唯一的生路了！”
“可是师尊，您……”孟轩心如刀绞。他怎能抛下重伤垂危的师尊独自逃生？
“别管我！”云醉月厉声道，“你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变得更强，才有希望报仇雪恨，重建宗门，找回亲人！”
“轩儿……走！立刻！这是为师的……最后命令！”
传讯到此，戛然而止，无论孟轩如何呼唤，再无回应。
显然，云醉月为了不暴露他的位置，主动切断了联系。
孟轩呆呆地立在冰冷的虚空中，望着那片吞噬了家园、亲人、兄弟、爱人的空间塌陷，望着周围无尽的死亡与废墟。
四十年的期盼，四十年的牵挂，换来的，却是十年血战，家破人亡，宗门覆灭，挚爱陨落，师尊重伤，母亲女儿生死不明的结局。
恨！滔天之恨！
痛！彻骨之痛！如同亿万钢针穿心！
“四大邪神……邪魔道祖……”孟轩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眸中，只有疯狂杀意。
“此仇……不共戴天！”
他没有嘶吼，一字一句，如同烙印，刻入自己的道心，刻入这片染血的星空。
“我孟轩，以道心立誓，以鸿蒙塔为证——”
“此生，必踏平邪魔巢穴，诛尽邪神血脉，以尔等之魂，祭奠我轩道门英灵！以尔等之血，洗刷此星域十年屈辱！”
誓言无声，却仿佛引动了冥冥中的因果，让这片死寂的星域，都为之轻轻一颤。
孟轩最后看了一眼“地窟鬼星”的遗址，那眼神，如同告别，如同铭记。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化一道近流光，朝着“坞埵星”的坐标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