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在地面拖曳，划开墨绿色的苔藓，留下浅痕。叶辰拄着斩道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断茬摩擦内脏的钝痛、经脉撕裂的灼烧感、神魂被阴冷麻痹侵蚀的晕眩，还有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
但他走得异常专注。耳朵竖起，捕捉着远处战斗声的每一个细节，眼睛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处阴影。
打斗声更清晰了。不再是单纯的轰鸣，能分辨出沉闷的撞击、尖锐的破空、还有某种非人生物发出的、饱含痛苦的嘶吼。金铁交击声短促而激烈，显然战况胶着。
不是大范围法术对轰，更像是近身缠斗。
这个判断让叶辰心头微松。如果是清瑶，她更擅长以混沌之力营造领域或远程压制，近身搏杀并非所长。当然，也不排除她被逼到绝境……他不敢深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
声音传来的方向，林木越发密集粗壮，粗大的藤蔓如蟒蛇般垂落纠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空气里那股沉郁的腐殖质气息中，开始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以及……焦糊味？
他放缓脚步，收敛所有气息，将残存的神识凝聚在身周一丈之内，如同最敏感的触须。斩道剑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剑身深处传来微弱但稳定的脉动，让他稍感安心。
前方地势微微下沉，形成一片碗状的林间洼地。洼地边缘，几株格外粗壮的巨树倒塌在地，断裂处呈现出被巨力撕扯的痕迹，断口新鲜。战斗的声音，正从洼地中心传来。
叶辰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截倒塌的树干后，拨开厚密的、带着绒毛的墨绿色蕨叶，向下望去。
洼地中央，一片狼藉。
地面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暗红色的、散发出甜腥味的粘稠液体。几株颜色妖艳、形似食人花的巨大植物被拦腰斩断，断口处流淌出同样暗红的汁液，花瓣还在微微抽搐。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三个……“人”？
不，不完全是。
那是三个形态奇异的生物。其中两个靠得较近，外形大体类人，但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灰褐色，关节处生有木质的瘤结，头顶不是头发，而是一簇簇细长的、不断扭动的墨绿色藤蔓。他们手中握着的武器也颇为奇特，一人持着一根缠绕着荆棘的粗壮木棍，另一人则挥舞着两把边缘布满锯齿的骨刃。
第三个生物则离得稍远，体型更加高大，接近一丈，上半身肌肉虬结，覆盖着粗糙的、如同岩石般的灰色角质层，下半身却是粗壮的、类似古树根系的构造，深深扎入地面。它没有武器，仅凭一双蒲扇般的巨掌，每一次拍击都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
这三个生物，正围着一团……影子？
叶辰眯起眼，凝神看去。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偶尔凝聚出类似人形或兽形的轮廓，但又瞬间溃散。它移动速度极快，飘忽不定，发出尖细的、仿佛直接刺入灵魂的嘶鸣。
每当灰影扑近，那两个藤蔓头的“人”便会挥舞木棍或骨刃拦截，木棍上的荆棘爆发出暗绿色的光芒，抽打在灰影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骨刃划过，则留下道道短暂存在的、阻隔雾气的白痕。而那个岩石巨人般的生物，则负责正面抵挡灰影最猛烈的扑击，它的巨掌和岩石皮肤似乎对灰影有很强的抗性，拍击时能荡开大片雾气，但自身动作稍显笨拙，身上已被灰影撕扯出几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伤口。
不是清瑶。
叶辰心中稍定，但警惕不减。这三个类人生物和那团灰影，他从未见过。他们的战斗方式、能量波动，都与常见的修士、妖兽迥异。那灰影给他的感觉，与之前在葬兵之渊遇到的血锈魔有些相似，但更加虚幻，更加针对灵魂。
“呃啊——！”持骨刃的藤蔓头生物发出一声痛呼，它的一条手臂被灰影擦过，覆盖手臂的木质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干裂，如同被抽干了生命力。它踉跄后退，另一只手挥舞骨刃逼退紧随其后的灰影。
“稳住！它的力量在减弱！集中攻击它核心那点幽光！”持木棍的藤蔓头生物声音嘶哑，带着奇异的摩擦音，如同老树皮在刮擦。
叶辰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那不断变幻的灰影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指甲盖大小、不断游移的幽绿色光点，如同鬼火。
那岩石巨人咆哮一声，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轰！
地面剧烈震动，一道道尖锐的石刺从灰影下方破土而出，虽然大部分被灰影轻易穿透，但成功干扰了它的移动。趁着这一瞬，持木棍的藤蔓头生物猛地将木棍插在地上，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发出急促的音节。木棍上的荆棘疯狂生长，化作一张闪烁着暗绿符文的大网，当头罩向灰影！
灰影发出一声更加尖利的嘶鸣，雾气剧烈翻腾，试图挣脱。但那绿网似乎有某种禁锢效果，虽然被撑得不断变形，却牢牢困住了灰影大部分区域。
“就是现在！”持骨刃的藤蔓头忍着剧痛，再次扑上，两把骨刃交叉斩出，目标直指灰影核心的幽绿光点！
岩石巨人也大步向前，巨掌带着沉闷的风压拍落！
眼看那幽绿光点就要被击中——
异变陡生！
被困的灰影猛地向内一缩，然后剧烈膨胀！雾气颜色瞬间变得深邃近黑，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怨毒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扩散！
“小心魂啸！”持木棍的藤蔓头惊骇大叫，但已来不及。
离得最近的持骨刃藤蔓头首当其冲，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动作瞬间停滞。岩石巨人的拍击也慢了半拍。
就在这停滞的刹那，灰影的核心幽光猛地一亮，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灰黑射线，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射向持骨刃藤蔓头的眉心！
这一下若是打实，恐怕神魂俱灭！
千钧一发！
一道灰金色的剑光，如同划破阴霾的闪电，自洼地边缘的阴影中乍现！
剑光并不恢弘，甚至有些黯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破灭虚妄的决绝意境，精准地斩在了那道灰黑射线的前端！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轻微的、如同热刀切过油脂的声音。灰黑射线应声而断，前端部分溃散成缕缕黑烟，后半截则哀鸣着缩回灰影之中。
灰影受创，发出痛苦的尖啸，困住它的绿网也被趁机挣脱，雾气翻滚着向后疾退，幽绿光点明灭不定，显然刚才那一击对它消耗不小。
三个类人生物这才从魂啸冲击中缓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剑光来处。
叶辰从树干后缓缓走出，脸色苍白，拄着剑，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动用了仅存的一点“斩”之真意和神魂之力，对他负担不小。但他不得不出手，一是为了打断那灰影的致命攻击，二是……他需要了解这里的情况，而这些类人生物，是目前唯一可能交流的对象。
“谁？！”持木棍的藤蔓头警惕地转过身，木棍横在身前，头顶的藤蔓无风自动。他说的语言叶辰从未听过，音节古怪，但其中蕴含的精神波动，却能让叶辰大致理解其意。
岩石巨人也转过身，浑浊的黄色眼珠盯着叶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戒备的呼噜声。那个受伤的持骨刃藤蔓头则捂着枯萎的手臂，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叶辰，尤其是他手中那柄看起来古朴无华、却刚刚斩断了灰影攻击的长剑。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那团退到洼地另一侧、重新凝聚但气息明显萎靡的灰影。灰影似乎对斩道剑十分忌惮，幽绿光点不安地闪烁着，不敢再贸然上前。
“路过。”叶辰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同样以神念混合简单的音节回应，确保对方能理解。他指了指那团灰影，“这东西，是什么？”
持木棍的藤蔓头上下打量着叶辰，尤其是在他破损染血的衣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戒备稍减，但疑惑更浓。“外来的‘行走者’？你是……从‘裂口’那边过来的？”他说的“裂口”，显然指的是空间裂缝。
“算是。”叶辰不置可否，他现在没精力编造来历，直接问道：“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那灰影又是什么？”
三个类人生物交换了一下眼神。持木棍的似乎是首领，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判断叶辰暂时没有恶意，且刚才出手相助（虽然不明缘由），才开口道：“我们是‘青藤部族’的守卫。这里是‘沉眠之森’，通天古路的‘生命之域’碎片。至于那个……”他忌惮地看了一眼灰影，“是‘噬魂幽影’，被‘灾息’污染的森林残魂所化，专噬生灵魂力。你……看起来伤得很重，而且身上有‘灾息’的味道，虽然很淡。”
叶辰心头一动。通天古路，生命之域碎片，噬魂幽影，灾息……信息量不小。对方能感应到他身上残留的那丝黑袍人剑意（灾息），嗅觉很敏锐。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叶辰简单带过，继续追问：“这森林里，只有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大概这么高，用的力量偏向生机和混沌？”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苏清瑶的身高。
三个青藤族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沉眠之森很大，我们部族只在这片区域活动。最近除了偶尔冒出来的噬魂幽影和一些被‘灾息’侵蚀的混沌兽，没见到其他外来的‘行走者’，尤其是你说的女孩。”持木棍的守卫说道，他看了看叶辰糟糕的状态，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的噬魂幽影，提议道：“你伤得不轻，又沾染了灾息，在这森林里很危险。噬魂幽影最喜吞噬受伤生灵的灵魂。要不要先跟我们回部落？长老们或许有办法驱除你身上的灾息，也能告诉你更多关于这片森林的事。”
叶辰沉默。他需要信息，需要疗伤，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弄清楚状况，寻找苏清瑶。这几个青藤族人目前看来还算友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似乎看出他的犹豫，那受伤的持骨刃守卫闷声道：“你救了木岩一命，就是我们青藤部族的朋友。森林里，朋友不害朋友。”他指了指自己枯萎的手臂，语气坦然。
岩石巨人也点了点头，发出沉闷的声响，算是赞同。
叶辰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持木棍的守卫——木岩脸上。对方眼神坦荡，虽有戒备，但并无阴鸷贪婪之色。
“好。”叶辰点头，“打扰了。”
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见叶辰同意，木岩明显松了口气，对岩石巨人道：“石根，你断后，注意那东西。”又对受伤的同伴道：“藤刺，你走前面，我扶着这位……朋友。”
叶辰摆手示意不用扶，自己拄着剑，跟在藤刺身后。木岩走在侧面稍后的位置，依旧保持警惕。石根则殿后，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并不慢，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震颤。
那噬魂幽影在远处逡巡了片刻，似乎忌惮叶辰手中的斩道剑，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浓密的枝叶阴影中。
一行人离开洼地，朝着森林更深处行去。路上，木岩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青藤部族是“生命之域”碎片上的原生种族之一，世代居住于此，依靠森林生存，崇拜古老的生命之灵。但很久以前，这片森林（或者说整个生命之域碎片）被“灾息”污染，许多生灵畸变，森林本身也变得危险重重。噬魂幽影就是被污染的森林残魂与灾息结合产生的怪物之一。他们部族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定期清理部落附近的这些威胁。
“灾息……到底是什么？”叶辰问出了关键。
木岩脸色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那是……带来枯萎、死亡和混乱的瘟疫。它侵蚀土地，污染水源，让生灵疯狂、畸变，甚至夺取它们的灵魂，化为幽影那样的怪物。长老们说，灾息来自古路之外，来自那些‘黑暗’存在。”
黑暗存在？叶辰想起剑灵提到的“它们”，以及轮回殿黑袍人使用的、带着灾息气息的力量。
“你们对外来的‘行走者’似乎并不意外？”叶辰换了个问题。
“偶尔会有像你一样的‘行走者’从裂口掉进来。”木岩答道，“有的是寻找机缘的修士，有的是躲避仇家的亡命徒，还有些……是带着邪恶目的的爪牙。”他看了叶辰一眼，“我们一般会接触，判断善恶。如果是后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叶辰点点头，不再多问。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更需要尽快疗伤。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林木渐疏，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并非空地，而是巨树的分布变得规律，树木之间缠绕着更多散发出柔和微光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地面也不再是厚厚的腐殖质，而是一种坚韧的、带着弹性的淡绿色苔藓。
一些造型奇特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它们并非建造，而是由活着的、粗壮无比的藤蔓自然编织、盘绕而成，形成一个个类似树屋的半球形结构，依附在巨树的主干上。藤屋之间有藤索桥梁连接，离地数丈，错落有致。
一些和木岩他们外形相似、但体型更小或更年老的青藤族人，在藤屋间或地面上活动。看到木岩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受伤的藤刺和陌生的叶辰，纷纷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木岩队长，藤刺怎么了？这位是……”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青藤族人迎上来，他头顶的藤蔓已经有些干枯发白。
“遇到了厉害的噬魂幽影，藤刺伤了手臂。这位是叶辰，外来的行走者，帮了我们。”木岩简短解释，“我带他去见长老。”
那年长族人看了看叶辰，尤其在他手中的斩道剑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叶辰跟着木岩，沿着一条粗大的、蜿蜒向上的藤索，走向位于中央最大一株巨树上的藤屋。那藤屋体积最大，表面缠绕的藤蔓开着小巧的、散发莹白光芒的花朵，显得与众不同。
进入藤屋内部，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屋内陈设简单，几张藤编的桌椅，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主位上，坐着一位极为苍老的青藤族人。
他的皮肤完全呈现出树皮般的深褐色，布满裂纹，头顶的藤蔓稀疏雪白，垂落下来，几乎将面容遮盖。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如同历经岁月洗礼的琥珀，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叶辰。
“木岩，回来了。”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如同风吹过古树的枝叶，“这位客人是？”
“青木长老。”木岩恭敬行礼，将遭遇噬魂幽影和叶辰出手相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青木长老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叶辰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那萦绕不散的、带着灾息味道的伤口处停留许久，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斩道剑。
“斩灭之意……还带着一丝古老的‘守护’烙印……”青木长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思索，随即对叶辰温和道：“年轻的行走者，你身上的伤很重，不仅有灾息侵蚀，还有严重的内损。若不及时处理，恐伤及根基。若不嫌弃，可在我族稍作停留，老朽略通一些祛除灾息、滋养本源的法子。”
叶辰能感觉到老者话语中的善意，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这青木长老的实力，恐怕远超木岩他们，至少也是合体后期甚至更高。
“多谢长老。”叶辰没有推辞，拱手致谢，“晚辈确需疗伤，也有一事相询。”他顿了顿，“与我一同落入此地的，还有一位同伴，是一位女子，身具特殊灵根，擅长生机混沌之力。不知长老或族人，近日可曾见过？”
青木长老闻言，眼中精光微闪，缓缓摇头：“老朽未曾感知到有新的、携带浓郁生机的行走者出现。不过，沉眠之森广阔，更有一些连老朽也未曾踏足的古老区域。或许你的同伴，落在了其他地方。”
叶辰心中一沉。连这位深不可测的长老都未曾察觉，清瑶要么落在了极远或极其隐秘的地方，要么……就是遇到了麻烦，收敛了所有气息。
“客人不必过于忧心。”青木长老似乎看出他的不安，“身具生机混沌之力，在此地未必是坏事。森林，有时会更青睐这样的气息。你且安心疗伤，恢复之后，或可借助森林本身的脉络，尝试感应。”
也只能如此了。叶辰压下焦躁，点了点头。
青木长老让木岩带叶辰去一间空的藤屋休息，并送来了一些翠绿的、散发着清新香气的汁液和几片散发着温和生命波动的叶子。
“这是‘清源露’和‘养魂叶’，对内伤和神魂损伤有些好处。你先服用调息，稍后老朽再为你祛除灾息。”青木长老嘱咐道。
叶辰再次道谢，跟随木岩离开。
看着叶辰离去的背影，青木长老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泛起深深的忧色。
“斩道之剑的碎片持有者……身染灾息却剑心不堕……还有一位身怀‘母气’的同伴……”他低声喃喃，“古老的预言……真的要开始应验了吗？‘钥匙’再现，‘门’将开启……只是这一次，带来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藤屋，望向森林深处那更加幽暗、连他也感到心悸的方向。
“混沌泉眼的波动……最近越发频繁了。那些被镇压的‘东西’……也开始不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