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陆源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吵”醒的——他整晚都趴在树洞边,枕着树根,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爹牵着他的手,在青桑集的街道上走,买老王爷爷的芝麻糖,看李师傅打铁,听张瘸子敲锣……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从树根传来,顺着地面,传到他的胸口。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小鼓在敲。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青桑集,笼着两棵树,笼着树洞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陆源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凑到树洞前,往里看。
爹还在睡。
但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的爹像个透明的影子,随时会散。现在的爹……实了些。能看清眉毛的弧度,能看清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能看清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且,脸色好了些——昨晚苍白得像纸,现在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很淡。
“爹?”陆源小声叫。
没反应。
但心跳声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陆源咧开嘴笑了。他伸出手,想摸摸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墨灵姨姨昨晚交代过:不能碰,不能打扰,让爹自己慢慢“长”回来。
“长”这个字是墨灵姨姨说的。她说爹现在的身体是用小树的木心和世界之力重新“编织”的,像一棵新栽的树苗,需要时间扎根,需要阳光雨露,需要……爱。
所以陆源不能碰,只能看,只能等。
但他可以说话。
“爹,天快亮了。”他趴在树洞边,小声说,“老王爷爷该出摊了,今天肯定还做芝麻糖,我昨天看见他磨芝麻了,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李师傅说要给你打把新剑,说旧的‘归途’剑留在石碑那里了,得补一把。我说不用,爹醒了可能不用剑了,但李师傅说‘男人怎么能没剑’,非要打。”
“张瘸子爷爷昨晚敲了一夜的锣,说是庆祝。金不换叔叔喝多了,抱着酒葫芦在院子里哭,说‘陆兄回来了,老子高兴’,然后吐了一地,被玄衍叔叔拎去洗胃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爹,又像怕爹听不见。
树洞里,陆见平的眼睫毛,又颤了颤。
这次陆源看清了——真的在动!
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
但爹没醒。
只是呼吸更平稳了,嘴角……好像翘了一点点?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陆源看了好久,直到天光大亮,晨雾散去,阳光像金子一样洒在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爹,太阳出来了。”他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吱呀呀的声音——是老王的豆花车。
然后是李师傅打铁铺的风箱声,呼呼呼,像在喘气。
再然后是张瘸子的咳嗽声,和一句沙哑的吆喝:“天光——大亮——各家各户——起身喽——!”
青桑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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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推着车到集子口的时候,愣住了。
往常这个点,集子口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今天……全是人。
李师傅拎着个陶碗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张瘸子,是说书先生,是茶馆老板娘,是卖布的刘婶,是挑担卖菜的赵老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集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老王张了张嘴。
“等豆花。”李师傅说,“也等……消息。”
老王明白了。
他把车停好,揭开锅盖,白气“呼”地冒出来,豆花的香味飘了满街。
“一人一碗,今天我请。”老王说,“陆先生回来了,大喜事。”
没人客气。
大家排着队,一人领一碗豆花,或蹲或站,边吃边往陆家院子的方向看。虽然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真……真回来了?”刘婶小声问,“我昨晚上听见动静,但没敢出来。”
“真回来了。”张瘸子抹了把嘴,“我在房顶上看了一宿,看得真真的——树洞里,躺着个人,就是陆先生!”
“老天爷开眼啊……”赵老四红了眼眶,“我就说陆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
“嘘!”说书先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不吉利的。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正说着,陆家院子的门开了。
澹台明月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圈是黑的,显然一宿没睡。
所有人都放下碗,围了上去。
“澹台姑娘,陆先生他……”老王问了一半,不敢问下去了。
“还睡着。”澹台明月说,“但情况稳定。墨灵说,心跳、呼吸、生命体征都在慢慢恢复,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
“多久?”李师傅问。
“不知道。”澹台明月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没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几年就几年!”李师傅一拍大腿,“老子等得起!等陆先生醒了,我请他喝酒,喝我藏了二十年的老烧酒!”
“对!等得起!”张瘸子说,“咱青桑集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
“就是就是……”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是笑。
澹台明月看着他们,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谢谢大家。”
“谢什么!”老王摆摆手,“陆先生救了我们,我们等他醒来,天经地义!”
正说着,墨灵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银色的仪器,仪器上有个小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曲线和数据。
“最新扫描结果。”墨灵把屏幕给澹台明月看,“意识活性提升了百分之七,身体融合度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照这个速度,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三个月,最慢一年,应该能苏醒。”
“一年……”澹台明月喃喃道。
“很快了。”墨灵说,“对于从时空裂隙里捞回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百姓:“另外,小树——现在应该叫中树了——和巨树之间,形成了能量共鸣。两棵树现在是一个整体,巨树供给能量,中树供给‘生命模板’,共同维持陆见平的存在。”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树在帮忙,爹在变好。
这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老王问。
“正常生活。”墨灵说,“该出摊出摊,该打铁打铁,该种田种田。青桑集越正常,越繁荣,陆见平恢复得越快——因为他的‘锚点’就是这里,就是你们。”
“明白了!”李师傅一挥手,“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堵着,耽误陆先生休息!”
人群嘻嘻哈哈地散了。
老王重新吆喝起来:“豆花——热乎的豆花——”
李师傅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响起来。
张瘸子敲着锣,开始巡街。
青桑集,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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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陆源还在树洞边守着。
曲玲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
陆源接过碗,眼睛还盯着树洞:“玲珑姨姨,爹什么时候能醒啊?”
“快了。”曲玲珑在他身边坐下,“墨灵说,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陆源掰着手指头数,“现在是四月,三个月后是七月……那时候瓜熟了,老王爷爷种的西瓜可甜了,我给爹留最甜的那块。”
“好。”曲玲珑摸了摸他的头。
陆源喝了口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影叔叔呢?他回来了吗?”
曲玲珑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昨晚她和墨灵、澹台明月回来后,就再没见到影。边界真理会的飞舟在天上盘旋了几圈,也飞走了。影是生是死,没人知道。
“他……”陆源小声说,“他是好人,对吧?”
“嗯。”曲玲珑点头,“至少对咱们是。”
正说着,金不换从屋里出来了,摇摇晃晃的,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金你……”玄衍跟在他后面,“你再躺会儿吧,昨晚吐成那样……”
“躺个屁!”金不换一挥手,“陆兄回来了,老子高兴!今天我要画符,画最牛逼的‘安神定魄符’,贴满这棵树,让陆兄睡得香香的!”
他说着就掏出黄纸朱砂,盘腿坐在树下,开始画符。
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倾注了真元。
江小奇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我打算把陆兄回来的事,写成话本,让说书先生讲给所有人听。”
“算我一个。”玄衍说,“我帮你画插图。”
三人忙活起来,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
墨灵走到澹台明月身边,低声说:“边界真理会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我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墨灵从怀里掏出一块水晶,水晶里浮现出几行文字,“监察部向议会提交了报告,说青桑集观察站‘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建议暂时封闭,进行全面审查。”
澹台明月脸色一沉:“他们还想来?”
“暂时不会。”墨灵摇头,“报告被驳回了——是九号动的手脚。他现在虽然被软禁,但还有影响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监察部不会善罢甘休。”墨灵说,“他们盯上了陆见平‘复活’的技术。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就等于掌握了‘永生’的钥匙。”
“他们休想!”澹台明月咬牙。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墨灵看向树洞,“在陆见平醒来之前,青桑集必须固若金汤。”
两人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吴良。
老道被人用担架抬着,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树洞,看了很久,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臭小子……命真硬……”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陆源跑过去,握住吴良的手:“师爷爷,爹回来了。”
“嗯,回来了。”吴良摸了摸他的头,“等他醒了,老子非揍他一顿不可——让你逞英雄!让你玩命!”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心疼。
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暖洋洋的。
两棵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话。
树洞里,陆见平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睫毛,是手指。
右手的小拇指,微微弯了弯。
像在回应什么。
陆源看见了,但他没叫,只是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懂了。
爹在说:别怕,爹在。
虽然还没醒,但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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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边界真理会的飞舟又来了。
这次不是监察部的船,是九号平时坐的那艘小飞舟。船降落在集子外,从上面走下来两个人——九号,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
九号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清明。他走进院子,先看了树洞里的陆见平,然后对澹台明月点点头:“恭喜。”
“谢谢。”澹台明月说,“但监察部那边……”
“暂时压住了。”九号说,“但我不能保证能压多久。保守派和激进派现在联手对付开放派,我的日子不好过。”
他顿了顿,介绍身边的老者:“这位是边界真理会医疗部的首席顾问,白老。他是来帮忙的。”
白老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个更精密的仪器,对着树洞扫描了一圈。
“奇迹……”他喃喃道,“真的是奇迹……时空裂隙里捞回来的意识,居然能这么稳定地和新生体融合……这已经超出了现有医学理论的范畴……”
“能加速苏醒吗?”澹台明月问。
“不能,也不应该。”白老摇头,“他现在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你拔苗助长,只会毁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好的环境——稳定的能量场,纯净的生命力,还有……爱。”
他看向院子里的人:“你们做得很好。继续这样,保持平常心,该干嘛干嘛。越自然,他恢复得越好。”
九号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盒子:“这是开放派最后的资源——‘生命温床’发生器。把它埋在树下,可以持续释放温和的生命能量,加速他的恢复。”
墨灵接过盒子,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没问题。”
“另外……”九号压低声音,“暗影花园那边,有消息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影还活着。”九号说,“他昨晚引开监察部的人后,重伤逃进了黑山郡废墟深处。现在下落不明,但肯定没死——因为他的生命信号还在。”
陆源眼睛一亮:“那他能回来吗?”
“暂时不能。”九号摇头,“监察部在到处搜捕他。但他留了话——等陆见平醒了,他会再来。”
“再来干什么?”
“完成约定。”九号说,“具体的,他没说。但肯定是重要的事。”
正说着,树洞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很轻,像梦呓。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源第一个冲过去,趴在树洞边:“爹?”
陆见平没醒。
但他皱起了眉头,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小心……”
然后,又沉沉睡去。
院子里一片安静。
九号和白老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在预警。”白老说,“意识虽然沉睡,但本能还在。他感觉到了……危险。”
“什么危险?”澹台明月问。
“不知道。”白老摇头,“可能是身体上的,可能是外部的,也可能是……未来的。”
墨灵闭上眼睛,逻辑符文全力运转。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发白:“我检测到了……微弱的时空波动。不是来自树洞,是来自……天空。”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但墨灵的逻辑符文“看”到了——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空间像水面一样,正在泛起涟漪。
很微弱,很缓慢。
但确实在动。
“是终焉之门。”九号沉声道,“它要开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九号摇头,“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明天。但征兆已经出现了。”
他看向树洞里的陆见平:“所以,他必须快点醒来。因为能关上那扇门的人……只有他,和陆源。”
陆源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爹沉睡的脸,又看看天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爹,你快醒。”
“我们等你。”
“一起……去关门。”
阳光洒下来,照在孩子的脸上,照在爹的脸上,照在两棵树上。
风停了。
树叶不再摇曳。
整个世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而树洞里,陆见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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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炊烟升起。
青桑集又到了做饭的时候。
老王收了豆花摊,李师傅封了火炉,张瘸子敲响了晚饭的锣。
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陆家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飘向树洞。
那里睡着一个人。
一个创造了奇迹的人。
一个……即将醒来的人。
饭后,陆源像往常一样,坐在树洞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爹,今天九号叔叔来了,带了个白胡子老爷爷,说是医生……”
“爹,金不换叔叔画了好多符,贴得满树都是,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
“爹,墨灵姨姨说天上有动静,让你快点醒……”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树根上,睡着了。
梦里,爹牵着他的手,走在一片开满花的原野上。
原野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很大,很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他:
“儿子,怕吗?”
陆源摇摇头:“不怕,有爹在。”
爹笑了,摸摸他的头:
“那等爹醒了,咱们一起去。”
“把门关上。”
“然后回家。”
“吃老王爷爷的芝麻糖。”
陆源在梦里笑了。
树洞里,陆见平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像是在做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关门,关于回家,关于芝麻糖的梦。
一个……很快就能实现的梦。
【第三卷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