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陆源在冰封塔的第一层对峙。
金色的剑和黑色的剑碰撞在一起,迸溅出刺眼的火花。火花落在冰壁上,冰壁立刻融化出一个个小坑,但很快又冻结。
“你就这点力气?”黑色陆源嘲讽地笑着,“救那么多人,就练出这种水平?”
陆源不答话,手腕一转,剑光斜削过去。
黑色陆源后退一步,剑身一横,挡住这一击。但他的嘴角还在笑,那种诡异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我打败你?”
“不。”黑色陆源摇头,“等你来见我。”
陆源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黑色陆源的剑已经刺到胸前。他急忙闪避,剑尖擦着胸口划过,划破了衣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分心了。”黑色陆源收起剑,没有继续进攻,“这可不像你。”
陆源捂着胸口,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色陆源叹了口气,把剑插在地上,盘腿坐下。
“打累了,先歇会儿。”
陆源愣住了。
这算什么?打到一半休息?
但他也确实是累了。从进入镜像世界到现在,一直在走,一直在战斗。他犹豫了一下,也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丈,互相看着。
“你知道我是谁吗?”黑色陆源问。
“我的镜像。黑暗面。”
“对,也不对。”黑色陆源说,“我是你的黑暗面,但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我是你自己养大的。”
“什么意思?”
“每一次你救人,每一次你战斗,每一次你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那些愤怒、恐惧、悲伤、绝望,都去了哪儿?”黑色陆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都在这儿。在我这儿。”
陆源沉默了。
他想起了影二的死,想起了母港那些被吞噬的人,想起了血玫瑰里那些扭曲的怪物。每一次,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哭,不能停下。那些情绪,都被他压下去了。
压到最深处,假装不存在。
“那些情绪,就是我。”黑色陆源说,“我替你承担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你才能一直笑着,一直往前冲。”
他站起来,走到陆源面前,蹲下。
“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陆源看着他。
黑色陆源的眼睛里,那种诡异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什么?”
“求你……接纳我。”黑色陆源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没有光,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黑暗。我想出去,想和你一起。但你一直不来找我。”
陆源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每一次战斗后,自己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远处看着他。每次他想走过去,那个影子就会消失。
原来,那个影子一直都在。
在等他。
“我……”陆源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现在知道了。”黑色陆源伸出手,停在他面前,“你愿意接纳我吗?带着我一起走?”
陆源看着那只手。
黑色的,冰冷的,和自己完全相反。
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晨曦说的话:那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接纳了,才能成长。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黑色的手。
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涌入身体。那不是伤害,而是……融合。无数被压抑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恐惧,悲伤,绝望。它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但他没有抗拒。
他让那些情绪流过自己,感受它们,理解它们。
然后,他发现那些情绪背后,还有一个东西。
爱。
对亲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每一个被救的人的爱。那些爱,被愤怒和恐惧包裹着,藏在最深处。
黑色陆源在融化。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融入陆源体内。
“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光点彻底消失。
陆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原地。四周的冰壁上,倒映出他的影子。只有一个。
完整的,没有分裂的。
他站起来,感觉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混和在一起、浑然一体的力量。
那是完整的自己。
---
他走上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塔顶。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四周全是冰壁。冰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小,只有拳头大。但它的跳动很有力,咚、咚、咚,像敲在心上。
心脏里,封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飘散在心脏里。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
陆源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很像。
和沙灵儿也很像。
“你是……”他喃喃道。
女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孩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你来了。”
“你是谁?”
“我叫熵心。”女人说,“熵的妹妹,你的姑姑。”
陆源脑子里轰的一声。
熵的妹妹?
“当年,那东西的分身入侵这个世界。我用自己的身体,把它封在了心脏里。”熵心说,“但封不住,只能维持。这座城的人,我用最后的力量让他们陷入沉睡,不被它吞噬。一睡,就是三千年。”
她看着陆源,笑了。
“你长得真像哥哥。”
“姑姑……”陆源走过去,伸手想摸那颗心脏,但手停在半空。
“别碰。”熵心说,“心脏里的力量不稳定。你一碰,可能炸开。”
“那怎么救你?”
“救不了。”熵心摇头,“我已经和心脏融为一体了。心脏碎,我也碎。心脏在,我也在。就这样,挺好的。”
“不好!”陆源急了,“你是我姑姑!我要救你!”
熵心看着他,眼神温柔。
“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你能进来吗?”
陆源摇头。
“因为你的黑暗面。他在这里守了三千年,替我挡住了那些想吞噬我的力量。”熵心说,“你接纳了他,我就解脱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心脏,变成种子。”
“种子?”
“对。”熵心说,“用你的世界树之心,把这颗心脏里的力量,转化为一颗种子。种下去,它会发芽,会长成一棵树。城里的人会醒来,这个世界会恢复。而我……”
她顿了顿,笑了。
“我会成为那棵树的一部分。就像你青桑集的那些树一样。”
陆源的眼眶红了。
“姑姑……”
“别哭。”熵心说,“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她伸出手,隔着心脏,轻轻按在陆源的掌心上。
“来吧,孩子。”
陆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体内的世界树之心开始剧烈跳动。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进那颗暗红色的心脏里。
心脏开始变化。
颜色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金色。
光芒越来越盛。
最后,那颗心脏,变成了一颗金色的种子。
悬浮在陆源掌心里。
熵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光,融进种子。
“姑姑……”
“别难过。”熵心的声音从种子里传来,“我会一直在。看着你,陪着你。”
陆源握着种子,眼泪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感激的泪。
---
他走下高塔,走出冰封城。
城门口,那些被冰封的人,正在慢慢融化。冰层化开,他们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发生什么了?”
“我睡了多久?”
“这是哪儿?”
陆源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城外的冰原上,蹲下身,把种子种进冰里。
冰很冷,但种子一落地,就发出了温暖的光。光把冰融化,露出下面的土壤。种子钻进土壤,迅速发芽。
一棵金色的树,从土里长出来。
越长越高,越长越壮。
最后,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比巨树还高,比晨光树还亮。树干上,浮现出一张温柔的脸。
熵心看着他,笑了。
“去吧,孩子。还有六个世界等着你。”
陆源点点头。
“姑姑,等我打完,就回来看你。”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棵金色的树在风中摇曳,洒下无数光点。
光点落在那些苏醒的人身上,他们揉揉眼睛,终于彻底醒来。
光点落在冰封城上,城上的冰开始融化,露出原本的颜色。
光点落在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曾经悬浮的地方,那里长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一切,都在新生。
---
陆源走出镜像世界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源初树前。
镜子还在树干上,但已经暗淡了。
小白坐在树下,看到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哥!你回来啦!好久好久!”
陆源抱起他:“多久?”
“好多好多天!”小白伸出十根手指,数了数,“一个月!小白数了三十次太阳!”
一个月?
陆源愣住了。
他在镜像世界里感觉只过了几天,没想到外面已经一个月了。
但没关系。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玉是温热的。
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戒指里的金光更亮了。
他看向那五棵树——巨树、新生树、晨光树、源初树,还有那棵影二的小树。
现在,应该是六棵了。
因为镜像世界里,还有一棵在等他。
“走吧。”他对小白说,“吃饭去。老王爷爷的豆花,想死我了。”
小白拍手:“豆花!豆花!”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着豆花铺子走去。
身后,六棵树的影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第四卷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