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沈知微把药盒塞进怀里,脚步没停。她刚走出几步,树影里就闪出一个人。
陆沉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
“你回来了。”他说。
“坑洞的事,我得看看。”
他点头,转身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子,绕到猎场东侧。围栏被掀开一块,底下黑乎乎的洞口像张开的嘴。铁链垂下去,锈迹斑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沉蹲下,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痕迹。
“有人拖东西下来,不止一次。”
沈知微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插进泥土。针身微微发蓝,她收回针,低声说:“有蝎尾毒残留。”
陆沉皱眉,“北狄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下去就知道了。”
他先爬进去,动作轻,脚踩在石阶上几乎没声。沈知微跟在后面,火把交到她手上时,火焰已经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闷,墙上有青苔,泛着一点微光。
走了一段,通道变窄,只能侧身过人。陆沉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铁链在地上拖。
他贴着墙往前探,沈知微紧跟着。火把晃了一下,照出一间石室。
二十具人形整齐排列在地,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脸上盖着白布。每具身体左肩的位置,都露出一块烧焦的皮肤,上面烙着狼头图案。
沈知微走近最近的一具,掀开白布。尸体干枯,但皮肉没有腐烂,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抽出银针扎进手臂,针尖立刻泛起一层淡蓝。
“又是蝎尾毒。”她说,“和鹰喙上的毒一样。”
陆沉走到另一具旁边,仔细看那人的手腕。铜环套在骨头上,刻着编号。最后一具不一样,腕上系着半块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正面一个“萧”字。
沈知微伸手去取。
就在她碰到玉佩的瞬间,那具药人猛地睁眼。
眼白浑浊,瞳孔缩成一条线。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二皇子……血祭……”
沈知微反应极快,三根银针同时刺入对方颈侧,封住经脉。药人抽搐两下,眼睛闭上,呼吸重新变得微弱。
她盯着那张脸,心跳加快。
陆沉扶着墙喘气,“它刚才……说的是血祭?”
“不是它。”沈知微低声说,“是‘他们’。这二十个,都是活体药人,意识还能唤醒。”
她回头去看那枚玉佩,刚要拿起来细看,陆沉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了?”
他咬牙不答,额头全是冷汗。沈知微立刻上前,掀开他的外袍。背上旧伤裂开,黑血顺着疤痕往下流,血丝扭动,像里面有东西在爬。
她脸色变了,从袖中掏出一颗裹着蜜糖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谢无涯给的解蛊丹,撑得住吗?”
陆沉咽下去,呼吸急促,“能……缓一会儿。”
沈知微迅速拿出银针,在他背部周围扎了七针,封住经络。黑血流速减慢,但伤口仍在渗。
“你不能再走了。”她说。
“我不走。”他撑着站起来,“井那边还有动静。”
沈知微愣住,“什么井?”
“最里面。”陆沉指了指石室尽头,“铁链连着一口深井,刚才我一直听见拉扯声,规律的,像人在动。”
沈知微扶着他往前走。火把只剩一小截,光越来越暗。石室尽头是一扇石门,半掩着,铁链从门缝穿过去,通向下方。
她凑近门缝往里看。
井口不大,深不见底,铁链垂下去十几丈,末端绑着一只锈蚀的手铐。井壁上有凹槽,像是用来攀爬的。
突然,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接着,是缓慢的、断续的拉动声。铁链一寸寸往上提,发出刺耳的摩擦。
沈知微屏住呼吸。
下一刻,沙哑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知微……是你吗?”
她的手一抖,火把差点掉下去。
那声音苍老扭曲,却清晰叫出了她的乳名——阿微。
她没动,也没回答。
井底再无声息,只有铁链轻轻晃动,仿佛刚才那一句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慢慢后退一步,右手滑进袖中,三根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陆沉靠在墙上,声音虚弱:“谁……能认出你?”
“不该活着的人。”她说。
火把终于熄了,只剩下井口那根铁链,在黑暗里微微颤动。
沈知微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冰凉,边缘有抓痕,很深,像是有人无数次试图爬上来。
她抬头看陆沉,“你背上的蛊,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他喘着气,“每次月圆就发作,像有虫在骨头里钻。”
“萧明煜用蝎尾毒控制药人,也想用同样的方式控制你。”
“所以他派人在我伤口洒毒粉?”
“不止。”沈知微站起身,“你肩上的疤痕,是不是小时候留下的?”
“是。那天大火,我被人从马厩里拖出来,醒来就在相府后院。”
沈知微盯着他,“可你的伤疤形状,和这些药人肩上的狼头刺青,位置一模一样。”
陆沉怔住。
两人沉默片刻,井底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铁链声。
是敲击。
三下短,两下长,停顿,再三下短。
沈知微听出来了。
这是沈家军密语里的“求救信号”。
她立刻俯身靠近井口,压低声音:“你是谁?”
井底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阿微……别信玉佩……它是假的……”
她心头一震。
“哪块玉佩?你说清楚!”
井底没再回应。
她等了半盏茶时间,铁链不动了,敲击声也没了。
陆沉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蛊毒暂时压住了。”
沈知微直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萧”字玉佩。她低头看着断裂处,突然发现不对劲。
裂口太整齐了,不像是摔断的,倒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开的。
她把玉佩翻过来,在火把最后一点余光下细看背面。
一道极细的刻痕,藏在纹路深处。
她用指甲刮了刮,摸出两个字——“换子”。
她的手僵住了。
换子?
二十年前,沈家军覆灭当晚,相府丢了两个婴儿。一个是嫡女,一个是庶女。后来只找回一个,就是现在的沈知微。
可如果……当年找回来的,根本不是她呢?
她猛地看向井底。
那个喊她乳名的人,到底是谁?
陆沉察觉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沈知微没答话,而是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石室。
她一具具检查药人,重点看手腕。大多数戴的是铜环,只有三具戴着不同材质的饰品。除了“萧”字玉佩,还有一枚木牌,刻着“沈七”,另一个是铁牌,写着“甲三”。
她在“沈七”那具身边停下。
这人生前年纪不大,脸上有道斜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沈知微掀开他的衣领,在锁骨下方发现一个小刺青——一朵茉莉花。
她瞳孔一缩。
这是母亲留下的标记。当年她亲眼看母亲在几个心腹身上点过这种花。
这个人,可能是母亲的亲兵。
她正要细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沉摔倒在地,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黑血顺着地面蔓延。
“撑住!”她冲过去,又喂他一颗解蛊丹。
陆沉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断续:“井……下面的人……他知道你……说明他见过你小时候……可你从小在相府长大……除非……”
“除非我根本不是现在的身份。”沈知微接了下去。
她扶起陆沉,目光扫过整间石室。
二十具药人,全是沈家军旧部。他们自愿试药,为的是查清当年真相。而萧明煜利用他们,做血祭准备。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药盒,打开盖子。
茉莉香飘出来。
她把药盒放在“沈七”那具药人鼻下。
几息后,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知微立刻抽出银针,刺入他太阳穴附近三处穴位。
药人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睛对上她的脸,嘴唇微动。
她俯身靠近。
药人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小姐……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