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流声越来越近，地面冰层裂开的缝隙中不断冒出黑气。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后退，脚下的青石板突然震动，狼首衔月的图腾从裂缝里浮现，一圈圈蔓延开来。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塌陷，是阵法被激活了。
裴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双煞命格者入阵眼，天命当斩伪龙。”
他站在祭坛边缘，手里拿着一叠奏折，笔尖飞快移动。奇怪的是，每写一行字，他的手就换一种姿势，像是有十三个人轮流在写字。
陆沉抬枪指向他：“你早就布置好了？”
裴琰不答，只是将最后一行字写完，随手把奏折扔进阵心。纸张刚落地，就被黑气卷起，烧成灰烬。
那灰飘在空中，竟组成了萧明煜的脸。
沈知微猛地想起什么。上一刻太后还说圣女是替身，现在阵法又显出二皇子的模样——这根本不是破阵，是献祭。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毒茉莉花粉囊，指尖一弹，粉末洒向阵眼。
紫色雾气升腾而起，与黑气纠缠在一起。原本稳定的阵纹开始扭曲，地上的图腾忽明忽暗。
“你在干扰天命。”裴琰冷笑。
“我没有血脉执念，也不信什么天命。”沈知微盯着他，“我只看结果。你让阵法显出萧明煜的脸，说明你想杀的人是他。”
裴琰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陆沉动了。
他横枪跃步，直冲阵眼中央。枪尖划过空气，带着破风声刺向那张虚幻的脸。
可就在枪尖触碰到影像的瞬间，一滴血从他掌心滑落。
那是刚才握枪太紧，旧伤崩裂流出的血。
血珠落入阵眼，整座阵法猛然一震。
黑气倒卷而回，顺着枪身缠上陆沉的手臂。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反噬了！”沈知微喊。
她立刻甩出三枚银针，钉住阵眼周围的三个符点。那些符文和沈家军古阵相似，但细节处混着陌生纹路，像是被人改过的。
她抬头看向裴琰：“你根本不懂阵法，你是照着别人留下的东西照搬！”
裴琰站在高台，依旧不动。
沈知微又道：“你说要破阵，可真正想杀的是萧明煜。你利用‘至亲之血’的说法骗我靠近，实则想借我的命格引动阵法，再用他人代祭——是不是？”
裴琰终于笑了。
他抬起手，慢慢揭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枯槁的脸，皮肤发黑，双眼浑浊，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沈知微瞳孔一缩。
这张脸她认得。
是二十年前被通缉处决的钦天监叛徒，百毒教前任教主，也是裴琰名义上的义父。
此人早已焚尸荒野，怎么可能活着？
陆沉盯着那张脸，声音低沉：“你是傀儡。”
话音未落，他挥枪扫出一道枪风。劲气掠过，直接掀开了老人身上披着的黑袍。
衣襟撕裂，露出颈后一点红痣。
狼王低吼一声扑上去，利齿撕开皮肉，一根细线从痣里延伸出来，连着地下暗渠。
沈知微立刻蹲下查看。
那线极细，泛着微光，像是活的一样。它穿过石缝，一路通往深处。
“情蛊母线。”她低声说。
能操控母蛊的人不多。谢无涯有可能，但更可能是另有其人。
她站起身，对陆沉说：“这不是裴琰本人。他在拖延时间，真正的主谋还没出现。”
陆沉点头，握紧长枪守在阵眼前。他的手臂还在发麻，黑气虽退，但伤口周围泛起青紫。
裴琰——或者说这具尸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错了。我不是在拖延。”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块碎瓷片。
沈知微一眼认出那是毒酒案的残片，当年她被打碎的杯子碎片之一。
“你以为我收集这些是为了纪念？”裴琰冷笑，“每一片都浸过你的血，每一寸都刻着你的名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沈知微不动声色，手指悄悄摸向袖中另一包药粉。
裴琰继续说：“你以为太后杀了真圣女？你以为萧景珩救了你？全是假的。真正的换子阴谋，早在你出生前就开始了。”
他说着，一脚踩进阵眼。
黑气骤然翻涌，整个空间剧烈晃动。
地底传来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沈知微察觉到不对，立刻往后退。但迟了。
阵法能量被彻底引爆，紫雾与黑气交织旋转，最终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那人穿着龙纹袍服，面容清晰。
正是萧明煜。
可他知道这不是真人，而是阵法根据意图生成的模板。
“你要用这个模型完成献祭？”沈知微问。
“不是献祭。”裴琰摇头，“是替换。”
他指着阵中的影像：“伪龙命格者，本不该存在。只要把他关进阵眼，再让另一个双煞命格者走进去——就能转移命格印记。”
沈知微心头一震。
如果成功，萧明煜的命格会被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极可能是她或萧景珩。
她立刻看向陆沉：“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陆沉应声而出，长枪横扫，直取阵心。
枪尖还未触及，黑气突然分裂成丝线，缠住枪身。他用力一挣，手臂青筋暴起，额头渗出汗珠。
就在这时，裴琰傀儡体内的情蛊母线微微颤动。
地下暗渠方向传来轻微拉扯感。
沈知微瞬间明白：“有人在远程操控！”
她不再犹豫，抽出银针扎向母线连接处的石缝。针尖刺入瞬间，一股温热液体喷出，像是血液。
紧接着，整具尸体开始抽搐。
裴琰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功……成了……”
话没说完，脖子一歪，彻底断气。
面具掉落，脸上表情凝固在诡异的笑容里。
狼王上前撕开尸体，确认没有其他机关。那根母线也随着心跳停止而断裂，消失在石缝中。
沈知微蹲在地上，盯着那滩流出的血。
颜色偏深，带着淡淡腥甜味。
她掏出一枚银针沾了点血，放在鼻下一闻。
不是人血。
是蛊浆。
说明这具身体早就死了，一直靠外部力量维持行动。
幕后之人通过情蛊控制尸体，借裴琰之名布阵，目的就是制造混乱，趁机完成命格替换。
她站起身，看向陆沉：“真正的裴琰不在这里。”
陆沉喘着气，枪尖拄地支撑身体。他的背伤因强行运功再次裂开，血渗了出来。
“他知道我们会来。”他说，“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沈知微点头。
她望向阵眼中央那个萧明煜的影像。虽然虚幻，但眼神真实得可怕。
这不是简单的阵法投影，而是基于某种深层联系构建的映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木簪，轻轻放在阵边。
影像的眼睛动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沈知微收回簪子，握紧拳头。
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的过去。这场局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而现在，他们正一步步踏入真正的陷阱。
陆沉缓过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杆。他抹掉脸上的汗，把枪扛在肩上。
“接下来怎么办？”
沈知微看着阵眼，声音平静：“等。”
“等什么？”
“等真正想动手的人现身。”
她说完，左手按在玄铁镯上，右手藏好银针。目光锁定地下暗渠的方向。
那里，一丝极淡的茉莉香正缓缓飘出。
陆沉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跟着绷紧神经。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守在阵眼前。
狼王伏在一旁，耳朵竖起，盯着石缝。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阵中影像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沈知微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裴琰一定要用‘替死’的方式？”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他不敢亲自来。”她说，“他知道一旦露面，就会被识破。”
她顿了顿，看向阵心。
“所以他用死去的义父当替身，用别人的蛊术当掩护。可他忘了——”
她抬起手，银针在指间转动。
“替死鬼，从来瞒不过活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