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停了。
外面的人没有推门进来,脚步绕过窗沿,渐渐远去。
沈知微仍站在原地,手心贴着墙壁,等那股紧绷的劲儿一点点松下来。她转头看向萧景珩,低声道:“禁军便装巡夜,不会无缘无故来这边。”
萧景珩把碎玉珏收回袖中,眼神沉静。“他们盯的不是你,是这间屋子。”
阿蛮轻轻放下拨浪鼓,手指在鼓面划了一道——刚才的脚步不止一人,至少两组。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沈知微走到床边,掀开暗格锁板,取出那只铜盒。她打开盒盖,盯着里面的双鱼玉佩残片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谢无涯总爱摆弄机关木鸟,手指灵活得不像江湖人,倒像是专做细活的匠师。他教她拆解傀儡时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傀儡,不靠绳子牵,靠的是人心。”**
可那些傀儡的眼珠会动,关节能转,连呼吸都像真人。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她合上盒子,塞进袖袋。“萧府偏院,每月换守卫名单,有没有觉得奇怪?”
萧景珩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提过一嘴。”她说,“说是闲置旧屋,却派重兵轮防。若只是怕贼,不至于。”
阿蛮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是前几日抄的萧府布防图。她用炭笔圈出西侧三间空房,又画了几个小点——每晚巡逻间隔比别处短半刻。
萧景珩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但不能久留。”
沈知微把斗篷披上。“只要一炷香时间。”
他们从后巷出相府,走小道穿入宫墙夹缝。夜风刮脸,街上已无人走动。阿蛮走在最后,拨浪鼓贴在腰侧,随时准备示警。
萧府偏院在东角,靠近马厩,常年锁闭。院门铁环生锈,门缝里钻出枯草。萧景珩上前一步,用手掌压住门栓底部,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没有灰尘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桐油气息。
沈知微皱眉,蹲下身摸了摸门槛内侧。地面干净,像是常有人进出打扫。
三人闪身入内。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落在长案上。案上有东西。
沈知微走近一看,是半具人偶。
木质躯干,手臂可活动,肩关节嵌着铜轴。脸还没雕完,只挖出两个眼洞,里面镶着琉璃珠。脖子断口处露出细线,缠在背后一个小轮上。
她伸手拉了下那根线。
人偶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阿蛮凑过来,从拨浪鼓夹层抽出一根银针,轻轻扎进人偶肩部。针尖碰到了一点硬物。
她把针拿出来,在月光下一照——针尖沾了点银灰,像是金属粉末。
沈知微接过针,闻了闻。
不是铁,也不是锡。
“是混了药粉的合金。”她说,“能让机关运转更顺,还不生锈。”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零件。有齿轮、曲柄、弹簧,还有成卷的丝线。她取下一卷,扯出一段,缠在指间用力一拉——不断。
这种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抬头看萧景珩。“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
萧景珩没答话,走到另一侧墙边。那里挂着一块黑布,他掀开一角。
下面是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十几具人偶头颅。有的已经完成,五官分明;有的还在雕刻,脸上刻着标记线。每一颗头颅的耳后都有个小孔,像是用来连接机关。
阿蛮突然拉了沈知微一把。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熄了火折子,退回柱子后。萧景珩靠墙站立,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穿着亲王常服,腰佩玉带,正是萧明煜。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袍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在石桌旁站定。
萧明煜声音很冷:“你说她快挖出真相了?”
黑袍人点头,嗓音沙哑:“信没写完,但她拿到了。”
“那就不能再等。”萧明煜冷笑,“明日朝会,我会让裴琰放出风声——沈知微通晓邪术,借傀儡摄魂。”
黑袍人低语:“她若反抗……”
“那就让她像她母亲一样,死在‘天煞孤星’的命名之下。”萧明煜抓起桌上一只未完成的人偶头颅,猛地摔在地上,“二十年前能压住的事,现在也能。”
碎片飞溅,一颗琉璃眼珠滚到沈知微脚边。
她没动,也没低头。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萧明煜说完转身就走,黑袍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出门时,那黑袍人的袖口滑落了一下,露出一截手腕。
沈知微看见一道疤。
横在腕骨上方,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又愈合多年。
她记住了。
两人走远后,阿蛮才敢喘气。她指着地上碎裂的人偶,嘴唇微动,做了个口型:**烧掉?**
沈知微摇头。
她弯腰捡起那颗琉璃眼珠,又从地上捏起一点粉末,放进袖袋。然后走到架子前,快速扫了一眼所有头颅的脸型。
其中一颗,眉骨略高,鼻梁窄,和她有七分相似。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转身离开。
三人按原路撤出偏院,回到围墙阴影下。阿蛮确认四周无人,正要翻墙,忽然停下。
她耳朵贴地,手指在地上轻敲两下。
沈知微也蹲下来。
地下有震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车轮。
更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萧景珩皱眉。“这下面有密道?”
沈知微摇头。“不是密道,是动力轴。这些傀儡需要集中控制,必须有个主机关室。”
阿蛮掏出拨浪鼓,轻轻晃了晃。鼓声极低,几乎听不见。她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指向西北方向——那边是废弃马厩,早已不用。
沈知微正要开口,忽觉袖中一动。
她掏出铜盒。
盒盖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那块双鱼玉佩残片。
奇怪的是,残片边缘正在微微发烫。
她拿起来细看,发现断口处有一点反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朝着西北方向轻微颤动。
就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萧景珩也看到了。“它在动。”
沈知微把玉佩握紧,低声说:“那边的废弃院子,不能不去。”
阿蛮点头,重新绑好拨浪鼓。她从怀里掏出雪貂,轻轻放在肩上。那畜生鼻子抽动两下,突然竖起耳朵,望向西北。
它也感觉到了。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墙根移动。废弃马厩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片荒地。他们刚穿过杂草丛,阿蛮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有光。
不是火把,也不是灯笼。
是一种幽绿色的光,从马厩破窗里透出来,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
沈知微伏低身子,慢慢靠近。
窗纸破了大半,她透过缝隙往里看。
地上挖了个坑,里面摆着一台大型机关。木架支撑,铜管交错,中央是一个旋转的齿轮阵。每个齿轮都连着一根丝线,延伸出去,穿墙而过。
那些线,通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根,直指相府冷院。
另一根,指向钦天监。
还有一根,连向皇宫东殿。
沈知微盯着那台机关,心跳加快。
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控制装置。
这是眼线网。
有人用傀儡监视整个朝廷。
她正要后退,忽然发现机关下方压着一张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几个字:
“沈氏女,命格冲煞,宜……”